柜台西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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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小学的那个时代，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那时候，买东西光有钱是不够的，还要有票。煤有煤票、粮有粮票、肉有肉票，买一斤馍还要付出全省通用或者全国通用的粮票才行。有一次老爸出差去外地，经过多方筹措，积攒了许久的全国通用粮票方才成行。

东西里面不用票的只有菜了，可是品种很稀少，无非是土豆、南瓜、红薯，特别是在冬季，连一般的菜都没有了。记得每到十一月时，副食品公司的车会从外县拉来几卡车的大白菜，按照户口本上的人数，每家每户可以买十个左右的大白菜。用车拉回去放在厨房一角，有院子的可以摆在院子里，这样一天吃一点，一天吃一点，一个冬天里就靠这些大白菜过冬了。

但是，到了过年时间里，每家每户都要包包子饺子，肉也是能够定量买几斤的，但这时候就最缺少的就是豆腐了。

豆腐就是那个年代最好的副食品了，可是平常很少见到，只有在快过年的时候，有手艺的人才会做些出推着车子出来贩卖。而豆腐却有人做的好，有人做的坏，好的却又贵，坏的不好吃，有一股子豆腥味。而这些卖豆腐的人中，终于出现了一家人，刚刚从外县搬到城里来住，做的豆腐很是地道，最为难能可贵之处是价钱并不贵。

这户人家算是那个年代的移民了，他们在很偏僻的一个街角搭了一个窝棚一样的房子，说是房子，也就是先用几个木棍先搭好架子，再用牛毛毡围起一圈来，用铁丝和钉子固定好，再从废墙边捡几块别人家扔弃不用的石棉瓦盖住上头，这样一个房子就算基本成型了，其他家俱也是能捡的捡，能自己做的自己做，还有别人给的，不出几个月，什么也就都有了。

这家人有四口人，父母年龄约莫四十多岁了，农村来的人都显老。孩子一男一女。男的才刚会跑，女孩子大许多，有十一二岁了。听说他们是偷生游击队那种，老家里还养着两个女孩子。为了生男孩子，他们才从老家里跑到城里来，好在他们家里世代做豆腐，手艺很好，光靠着豆腐就能够立足，不怕没饭吃。

果然，他们来了之后，做出来的豆腐很有一番模样，硬豆腐很硬很筋道，吃起来很有嚼头。嫩豆腐像煮熟的鸡蛋清一样软，滑不留口，特别是豆腐放在窗户外了冻上一两夜，里面会有密密麻麻像蜂窝一样的眼眼，也正好是做包子饺子的好原料。最为难能可贵之处是，他们家的豆腐有一股自然的豆香，而不是豆腥味，这是别人家没有的，可能这是他们处理的好，也算是一门技巧。而且他们家的价格公道，比别人家总会便宜一些，在秤上也都是实斤实两，于是久而久之，我们这一片人家都像挖掘到了宝藏一样，都去他们家买豆腐。豆腐做的包子饺子还有各种菜，成了我们多少年都挥之不去的记忆。

可是最让我记忆深的，却还是他们的十一二岁的女儿。

也许是回回我们家里人都让我去买豆腐吧，我经常带一个小罐子，一路狂奔去他们家里买豆腐。她父母因为忙着在豆腐房里劳作，而每回接待我的，就是与我年龄差不多的她。

她生的瘦瘦高高的，常穿着一件碎花衣服，扎着一条麻花辫子。五官端正之余，眼珠格外乌黑亮堂，看人时看的很深入，很认真，很持久，仿佛在仔细打量猜测这人的一切。

对于我这样与她年龄相仿的小孩子来说，她是轻松的，她每回见我来会抿齿一笑，会露出几颗不太白，但又生成整齐的牙齿。因为我每回来都是跑步来，仿佛有急事，可是当她用秤给我按斤量秤好，又熟练地用切刀放进我的小罐子后，我却又不急走了。只要没别人，我会给她一颗糖，水果味的，是老爸从上海带回来的，她一点也不推搪就接了，但又不当场吃，放进她衣服口袋里。她还会问一些学校里的事，她对学校充满好奇，我也就吹嘘一番学校的好玩之处，让她格外羡慕。看着她聚精会神地听着我讲，我内心深处开心极了。

久而久之，我们成了很要好的“朋友”。但是这种要好总是隔着一层雾一张纱。她不卖豆腐时要照看弟弟，经常能够看到她弱小的肩膀上背着弟弟干活的身影。

结果有一天，我放学后跑到豆腐店与她说话时，她弟弟不小心从柜子上摔了下来，头刚好先落地，登时就失去知觉晕了过去，她吓的大喊大叫，父母亲从豆腐房里跑出来时，问明情况后，上去就给她一巴掌，打的她像风筝一样斜着飞了出去。

这以后，我吓的不敢去找她了，再去买豆腐也是躲着不去。总归有一次去了，还是她在当柜，可是她看见我就像不认识一样，淡淡的，生硬地装好豆腐，转身就走开了。而我只好给她柜台上放了一颗水果糖。

他们家卖豆腐出名以后，又找了一个好些的地段去开店了，离我们这里很远了。在那个年代，交通也不方便，久而久之，我也就越来忘记她了。

可是终于有一天，我听说他们老家计生办的人找到了他们，将他们带了回去，听说要罚很多钱，就算是用店铺顶也是不够的了。

再以后，他们就像从世界消失一样，杳无音信了。可是在我幼小的记忆中，再也没有吃过比她们家好的豆腐了，再没有见过她那样深邃的目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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