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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乃武与小白菜第一章
同治八年(1869年)三月初八,午。红日高照。
因为当地大户杨家在这一日娶亲,浙江省余杭县仓前镇突然变的热闹起来。八名唢呐手高吹着“龙上天”乐曲,随着披红挂绿的迎亲车马队进入杨家所在的街巷。迎亲队伍浩浩荡荡,足排了一里多地。新郎蓝轿在前,新娘花轿在后,轿后两侧“紫气东来”与“财源广进”相互映衬;一排丫鬟提着喜灯,两行执士平举“双喜”;队中锣声喧天,鼓声震地。迎亲队伍和争瞧热闹的男女老少将杨家门前街巷挤的满满当当。婚礼办得十分的排场。
迎亲队伍到了杨家门前,蓝轿落下,新郎官一打帘走了出来。这个年轻人长身岳立,穿一身红府绸夹袍紫马褂,胸前大红花打着十字结,长的眉目清秀,唇红齿白,相貌端正。
娶亲的新郎官名叫杨乃武,时年二十八岁,是余杭县的秀才。他不仅人长的英俊,在仓前镇上也颇有名气。此人文采出众,下笔成章,圆滑老到,又好抱打不平,专揽词讼,为人出头,常常胜多败少,所以说起杨乃武,仓前镇没有不知道的,人称“刀笔”。
此时的杨乃武出了蓝轿,大踏步径直走到花轿前,将花轿引进府中。花轿刚一入府。鞭炮声立时响成一片,震耳欲聋,炮屑纷纷。院内早已准备好的28只金黄色的“舞狮”也随着鼓乐的节奏,舞动起来,真个是盛况空前。仓前镇百姓久未见到这么阔气的婚礼,都忍不住啧啧赞叹,满脸艳羡之色。
这边一派喜气洋洋之景,但就在不远的街巷里,却有一人独自饮泣。这人便是人称小白菜的毕秀姑。
毕秀姑出身小户,童年即死了父亲,既无伯叔,亦无兄弟。因生活无靠,其母王氏遂改嫁于一个叫喻敬天的小贩,毕秀姑亦随母来到喻家。
毕秀姑天生的楚楚动人,容貌秀丽,仓前镇上再找不出第二个俏丽如她的。但是出身贫寒,家中十分穷困,继父喻敬天也不喜欢她。毕秀姑照样和其他穷人家的女孩一样,每天都要早起晚睡,抛头露面,忙碌不停。又因生得漂亮,常受市井无赖的调笑侮辱。因她欢喜穿件绿色衣服,系条白色围裙,人又清秀,好事者给她起个绰号叫“小白菜”。
小白菜自恃天生丽质,又看过一些才子佳人的戏,心性就高了起来。一定要凭着自己的美貌嫁一个才貌双全的如意郎君。但她身处社会最底层,连中等人家都难以攀上,何况是想要攀龙附凤。所以直到十八九岁,仍是高不成低不就。恰巧在同治七年时,小白菜正月灯会上与杨乃武相遇。一个是未嫁贫家女儿,没有什么大户人家的约束;一个是单身风流才子,更尚风花雪月。二人竟一见钟情,接着频频来往,最后私定了终身。
杨乃武自以为找到了红颜知己,回家兴冲冲将此事与父亲说起,欲托媒去喻家提亲。谁知父亲听了大怒,指着杨乃武的鼻子大骂道:“两家贵贱有别,门户悬殊,怎么可能结亲?岂不是要丢了杨家的脸面?真是妄想。你也是读过几年圣贤书的,应当知道门第有别、尊卑有序的道理。怎么会想出这样不顾孝悌、不知廉耻之事来?!我还听说喻家那个拖油瓶的女儿,人送绰号小白菜,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如今却勾引到我杨家头上来。若找了这样的人恐怕连你的前程都耽误了。你趁早打消了这个念头,今后也不许与那小白菜来往。把心用在读书上,中举人、考进士、做官当老爷,为祖上争气,为杨家门楣添光才是正理!”
杨乃武是个孝子,见父亲坚决反对,只好先把这份感情埋在心底。但杨父还是不放心,担心杨乃武仍放不下小白菜,收不住心而耽误学业。便四处托媒说亲,最后与余杭一位大户人家的女儿定了亲。这户人家姓詹,和杨家一样也是书香门第,有名的乡绅。不仅门当户对,而且杨父还打听到这位詹家的女儿,为人最是贤淑,自幼饱读闺训,知书达礼,所谓三从四德,都能确守不逾。所以订亲不久,就让杨乃武急急将詹氏娶过门来。
小白菜听了杨乃武在仓前镇大办婚事的消息,就如头顶响了一个霹雳,腊月里泼了一盆寒水,顿时僵立无语,站在原地愣了半晌,将手中盛着几件旧衣服的洗衣盆一丢,回到自己的房中,掩了门大哭起来。
喻敬天不知其中缘故,听小白菜在屋里呜呜的哭了半天,听得不耐烦,对小白菜的母亲喻王氏道:“小妮子这几天真是奇怪,这些天来整天价无精打彩,心事重重。今天杨家办喜事,她听了炮仗声,倒哭个没完。我看她也二十了,已经成老姑娘了,不如快快嫁出去,也省的在家烦心。”
喻王氏知道小白菜心性高,又不好对喻敬天讲明,叹口气道:“虽说是姑娘大了,但也要找个好人家才是。我家姑娘生得端庄清秀,总不能随便嫁出去委屈一辈子。”
“秀姑也有几分颜色,做事情倒还勤快。只是脾气忒怪些。媒人介绍了多少人家,她都不愿意。就凭咱们小户人家,她还想找个什么样的?前天街坊冯许氏又来咱家提亲。说是太平街葛家家境还算宽裕,家主叫做葛品连,虽说是年纪大些了,比秀姑大着十来岁,但人老实能干,又开着一家豆腐店。家中只有一母,无有负担。我看这门亲事,倒还合适。”
喻王氏心疼女儿,道:“虽是家境还过得去,但这种手艺人家,做一天饱一天的,哪知道未来日子怎样。再说……”
喻王氏话未说完,听里屋哐的一声,小白菜将两扇门打开道:“娘,您别说了,这门亲我答应了。让他家快快下了聘礼,择日成婚就是。”
喻敬天和喻王氏见小白菜答应的痛快,反吃了一惊,抬眼看小白菜已经哭得二目红肿,脸上却显出愤愤之色,冷笑道:“爹爹说的对,好歹总是要嫁的。象咱们这样穷人家,又能想嫁的多好呢?即便是攀上所谓大户人家,说不定还是薄幸负义之辈,更受委屈。既然葛家还算小康,人还老实,便答应了婚事吧。”
第二章
就在杨乃武成婚三个月后,小白菜也出嫁了。
成婚那日,一路吹吹打打,小白菜被一顶花轿抬到了葛家的豆腐店。拜天地之后,接着便是见礼。小白菜蒙了盖头先拜了婆婆葛喻氏,又与诸亲友都见过了礼,方回洞房休息,坐在花烛之下。耳听外面的亲友同来贺喜,热闹一天,一个个欢呼畅饮直闹得灯阑酒罄,才意兴阑珊的各自回去。等到月上中天,三更二刻之时,豆腐店的店主葛品连,方打着酒嗝兴冲冲的步入洞房。
葛品连将房门关好,回过身见小白菜正坐在两支大红烛下,虽然披着红盖头,但仅看其窈窕身姿,便有说不出的妩媚动人。他笑着走过去,嘴里道声娘子,将盖头轻轻掀起。二人方一对视,都禁不住同时啊了一声。
小白菜虽然不是不出深闺的女子,葛品连也常常跑街卖豆腐。但二人却直到大婚前,从来没有见过面。
葛品连早听说过小白菜生的漂亮,但今日一见,却比听说的还要美丽。只见她两条春山眉,似戚非戚,一双秋水眼,亦明亦荡。雪肤花容,琼鼻樱口,真是天仙下凡,西子再生。所以禁不住啊的赞叹一声。
小白菜也是头一次见葛品连。原来听媒人说,此人虽然年纪大了,但长相也还端正。但亲眼见了,却见他生的丑陋不堪,一张漆黑麻子脸,粒粒起绉。两条扫帚眉,一对铜铃眼,一个塌鼻梁,一笑露出一口的阔板黄牙。小白菜一见之下,如五雷轰顶,只觉眼前一黑。心中五味瓶打翻了四味,酸咸苦辣,一起涌上来。
葛品连正看的发呆,小白菜却忽的从床上站起来,直走到梳妆台前,背对着葛品连坐下。她拿起梳妆镜看着自己的影子,只见镜中的自己生得长眉飞鬓,媚眼含春,端的是倾国倾城的颜色,人间无双的娇容。可就是这副花容月貌,如今却匹配了一个相貌丑陋、举止粗俗的卖豆腐的男人。
想当初,自己是如何的心高气傲,整个仓前镇自己真瞧的上眼的男人还没有几个。如今虽然是负气而出嫁,绝情而自弃。但眼瞧着葛品连这般猬琐丑恶的样子,便已经是讨厌万分,若同他共床合枕,别说是别的事情,就是半夜三更,香梦初回,在枕边瞧见了这般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人儿,也得吓一个半死,如何能白头偕老,同过日子呢?再想想杨乃武雍雍华贵的神色,大方雄俊的相貌,二人简直是天渊之隔。
想到此,小白菜竟心如刀绞一般,不禁流下两行泪来。既埋怨老天无眼,错定了姻缘,又恨杨乃武寡情薄义,使自己落得个彩凤随鸦的下场,枉负了一生。
小白菜在妆台前自怨自艾(yi),直坐了一夜。葛品连老实,又怜惜小白菜是个婷婷娇娘,竟也陪在她坐了一晚上。大婚的第二日,就垂头丧气的上豆腐坊磨豆腐去了。
虽然小白菜悔青了肠子,但毕竟已经嫁到葛家,生米煮成了熟饭,再怎么后悔也没有用了。又亏得葛品连是好脾气,对小白菜体贴入微,百依百顺。到底比以前在继父家强了许多,她只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与葛品连圆了房。葛品连初试人伦,便尝了一遭软玉温香,早把魂灵儿飞上了半天,从此对小白菜更是尽心伺候,无微不至。小白菜也不再嫌葛品连相貌丑恶,不堪同衾。
日子平平淡淡过了两个月。八月的一日黄昏,小白菜刚从娘家走回,路过城隍庙,远远的看到一个人走过来。那人穿一身白绸夹衫,没有套马褂。虽是一身素衣,却系了一条湖色丝绸腰带,青缎帽上顶一块蓝水晶结子,一条油光水滑的辫子直拖到腰间。走路气宇轩昂,气质雍荣华贵。小白菜一眼就认出是杨乃武,急忙低了头,远远的躲过。但杨乃武已经先看到了小白菜,便紧紧的跟过来。小白菜走的急,他也跟的紧;小白菜走的慢,他便跟的缓。一直走到一条僻静的小巷,杨乃武紧走几步,追上小白菜道一声:“秀姑!”
小白菜此时眼泪已经止不住的夺眶而出,停了脚步,背着脸恨恨道:“你背负诺言,无耻薄幸,我与你已经恩断义绝了。你不去和你的新人续好,还来找我作什么?”
杨乃武急忙道:“我并非不想娶你,但父命难违,家族亲戚也十分反对,哪里能由得我作主?我娶詹氏也是迫不得已,情势所逼。但我心中从来便未忘记过你。上月家父病逝。我办完父亲的丧事,就立刻打听你的下落。哪知道你已经出嫁了。”
小白菜本就对杨乃武旧情难断,又听他言语恳切,似乎字字真情,当初的情恨立时消去了大半,呆怔了半晌才幽幽的说道:“但你已娶妻,我已嫁人,事已至此,覆水难收,又能怎样呢?”
杨乃武也叹口气道:“我本打算孝满之后,娶你做小。谁知你已嫁作他人妇,再无法做长久夫妻了。今日偶遇,权当最后一面吧。”
杨乃武想了断旧情,但小白菜此时见了杨乃武,却是旧情复燃,心中又升起一股不平之气来,心道:“自己有了这样一付姿色娇容,倒落在穷苦人家,且葛品连人既丑陋不堪,又蠢笨如豕,庸庸碌碌,这样一个莽夫如何能与杨乃武相比。白白是辜负了自己这付天生娇姿。”她对杨乃武亦是痴心不改,情丝难断,更不甘心从此困顿一生,不由下了决心道:“二少爷,你是个著名刀笔,在咱们仓前镇上,那一个不知道你的名声,便是余杭县城内,也赫赫有名,谅来对于悔嫁的事情,做起来也是易如反掌吧?”
杨乃武不明白她的意思,疑道:“让我悔婚?在我这种门庭,怎能无缘无故把妻子休掉?詹氏既没犯七出之条,又贤慧持家。我若是把她休了,别说是我的名誉上不好听。就是族人亲戚也不会轻易答应。再说,现在连娶你做小都没有机会,还谈什么做正房的事?”
小白菜冷笑道:“我哪里有做正房的痴念。是我要悔婚,需你出个主意,到处打点一番。依你的势力,应当不难。待同葛家悔婚之后,我再嫁与你,咱们岂不是可以白首偕老?”
杨乃武吃了一惊,打个愣神,才道:“秀姑,似你这般的花样的容貌,可谓秋水为神玉为骨,便是古时的王嫱、飞燕,也未必胜如了你。若是处于大户深闺之内,恐怕就是个艳名双全的兰闺淑女,应该匹配个玉树临风的王孙公子,总算得一对壁人,闺房之乐,可以胜于画眉。如今你配了葛家,他又生得那般的丑陋,无怪你心中不平,有所怨恨。你的言语心情,乃武都明白。但我若帮你悔婚在先,娶你在后,外间难保有人谈论,说我勾搭有夫之妇,逼散一对姻缘,依仗势力,夺人妻子。今后我在仓前镇不仅名誉扫地,甚至还要受万人唾骂。且我将好好一家人拆散,于自己阴骘上,也吃受不起。未来前程可能就耽误了。此事是万万使不得的。”
小白菜冷眼看看杨乃武道:“你已经有了好姻缘,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再说凭着你的身份地位,以后娶个三妻四妾,又有何难?哪里把我放在心上。过去所谓山盟海誓,不过说过了就算了。我也是生就命苦,今后朝夕同这个三分像人、七分如鬼的人在一处,如何打发日子?还不如引绳自缢,早死早投胎,倘是投到富贵名门,怕不是个艳名四布的闺阁千金?”说到此,又哀哀的痛哭起来。
杨乃武被小白菜哭的心神不定,又想小白菜以前的万般温存,也动了心,低头沉思了半天才说道:“还是你我姻缘未到,才难以顺顺利利相守一世。但若得半世姻缘,我也心满意足了。”
小白菜不解,冷冷道:“何谓半世姻缘?你眼见我人在地狱一般,一点也不肯救援。还说什么若得半世姻缘也满足的话?岂不是哄鬼一般。”
杨乃武轻轻一笑道:“我听说葛品连有腿有流火之症,常常发作。他又是个做豆腐的,常在湿冷之处劳作,一双腿最是受累。这种人寿命是绝长不了的。少则不到三年,多不过五载。流火急发,必有性命之虞。到时,我再娶你进来,也免得外间造谣生非。”(流火,即丹毒。发于头面者称抱头火丹;发于胸腹腰胯者称内发丹毒;发于下肢者称流火。流火如果频繁发作则成为慢性,病史长的人很难根治。)
小白菜哼了一声道:“你又不能算出他的寿命长短,若是我等上十年八载,他还活的好好的,又当怎样?再说远水解不了近渴,我现在便想立即出了葛家,与你朝夕相伴,方能称心。大概是你要用此话哄我,要与我从此断绝吧。”
杨乃武道:“秀姑,我这里还有一计。我家刚刚修好房屋,三楼三底,除自居外尚有余屋数间。我可借口家中院大人少,招一家租户来住。不为租金,只须找个正当的人家,增加些新屋的人气。你也可托词葛家房屋狭窄,一家三口,久居不便,要在外面另租房屋。你让葛品连搬到我这里居住,你便能常住在我的家中,相会自然比外面容易,又不会出岔子被人知晓。葛品连每天半夜就要起床做豆腐,因此需要常宿在豆腐作坊,回来的日子,决不能多。在葛品连不回来的时候,你我便可常常相会,岂不是一举两得?这样过个三年五载,待他病亡之后,你我便可长相厮守;即便是他不死,等我三年之后,先中了举人,再一年拿下进士,金榜题名。那时再徐图之,岂不是比现在要方便的多?”
“瞧你不出这般文质彬彬,一表非凡,肚子内却有这许多诡计。”小白菜嘴里怨着,脸上却露出些喜色。
第三章
没过几天,小白菜便让葛品连四处打听租房。不久便租下了杨家的房子。杨家每月房金只收一吊大钱,把杨家右边的三间房屋带一个小院,租给葛家居住。葛水连以为杨乃武是有妻子的人,不甚妨碍,所以放心在此安下家来。因在豆腐店作事辛苦,又只有母亲葛喻氏帮忙,所以仍是经常在豆腐店内留宿,很少回家。倒成全了杨乃武与小白菜。每趁葛水连不在的时候,杨乃武就借着教小白菜读书写字的由头,悄悄幽会。
这样一直到了第二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渐渐便起了传言。说杨家是“羊(杨)吃白菜”。这话传到了葛品连耳里,他心中便生了疑心。
光阴迅速,匆匆又是几个月过去了。这天已在四月中旬,天气渐渐的热将起来,葛品连晚上睡在家中,早晨临走的时候告诉小白菜,这几日他要去四乡收购黄豆,便不能回家来了。小白菜正因杨乃武连日有事,到了杭州府去了好些日子,昨天方才回来,也有半月光景没有相会了。听得葛品连晚上不回家,心中很是欢喜。俟他去后,即借着到杨家找詹氏说话,却暗暗通知了杨乃武。到了这日晚间,杨乃武悄悄的来到葛家院中,同小白菜幽会。
小白菜穿了一件青布大褂。下系湖色土布半旧撒脚裤,脚上一双妃色软帮绣苹绿色的满对花小鞋,端的是三寸不到,二寸有余,平正尖瘦,宛如一支水红菱儿。虽是满身荆布,却越显出天然素面,貌美逾花。
小白菜见了杨乃武已是满面春情,眼角流俏,两颊边飞起了红露,轻轻的格格娇笑,杨乃武看了怦怦心动,忍不住将她拥住,推倒在床上,云雨起来。小白菜只斜昵着一对水汪汪的秋水,微微娇喘,越发把杨乃武逗得欲仙欲死,约有半个时辰,小白菜哟的几声,在枕边滚了几滚,已是双目紧闭四肢松驰,杨乃武也不禁连喘带吁,把小白菜抱得贴紧。停了一回,杨乃武方长长的吁了一声,一瞧小白菜,也醒了回来,向着杨乃武微微一笑。这时的天时,虽在四月中,夜间尚很有凉意。小白菜忙将床上绵被扯过,盖在杨乃武身上。二人紧紧拥在一起,细诉衷肠。
二人正在说话,猛然间听到外面有人打门,叫道:“秀姑,秀姑,快开门。”小白菜听是葛品连的声音,不由的花容失色,转头看杨乃武。杨乃武也听的心中慌忙,稍稍镇定一下,轻声道:“别忙,待我回去,你装着方醒的神色,再去开门。葛品连瞧不见我同你睡在一处,自然他不敢说出什么话来。”说着便匆匆起身,穿好衣服,跳窗翻墙而去。小白菜也把衣服穿好方装着初醒般的含糊答应了一声,手里拿着红烛,慢慢的出了房间,走去院外开门。葛品连一眼瞧见小白菜,见她两腮飞霞,带着十分春色,又好似有些慌张,便有些奇怪。等走到自己房中,瞧见一条棉被堆在床中,凌乱不堪。葛品连心道:小白菜的床平时甚是齐整,今天棉被为何如此凌乱?瞧这式样,分明是还有一个人睡过一般,又见小白菜面上越发的飞起了两朵红云,直满到耳边,猛然想起“羊(杨)吃白菜”的传言。不由得心中一动,伸手将棉被一翻,竟跌出一块手帕来,帕上又印着些水渍,约有手掌般大小。手帕上绣着喜鹊登梅,正是杨乃武的东西。
葛水连看的满面通红,心头火发,一把揪住小白菜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小白菜见了心如小鹿一般,怔了一下,急中生智道:“白日里杨先生来这里教我念书识字,想是那时候丢下的。”
“你们妇道人家念什么书?你娘儿们家和一个大男人独处一室,又成什么体统?怪不得外面都传你与杨乃武有染?原来真的是一顶绿头巾,戴在我头上了。”说罢劈头一巴掌打过去,打的小白菜顿时眼冒金星。
小白菜本就觉的自己匹配了这个又丑又穷,不解风情,猥琐不堪的葛品连,是十分的委屈,百分的牵强。平时又被葛品连宠惯了。挨了这一巴掌,立刻就哭喊起来嚷道:“你说我们有私情,可曾瞧见我同他睡在一处?我嫁到你家门时,可是带着清清白白的身子,你难道不知?如今却仅凭着一只手帕便要污我名声。这日子也没法再过了,我今夜便剪了头发,做尼姑去吧。”
二人吵闹的厉害,惊动了杨乃武的妻子杨詹氏。杨乃武为了和小白菜幽会,常常借口深夜读书太晚要在书房歇息。所以杨詹氏并不知道二人的事。听到这边小两口吵架,急忙带了人来劝。
捉贼拿脏,捉奸在床。葛品连没有证据,又害怕杨乃武的势力,当着杨詹氏不敢实说,只说是自己让小白菜腌菜,晚上回家的时候看到还没有腌,所以将小白菜痛打一顿出出气。杨詹氏不知就里,还耐心劝解,小白菜与葛品连只好点头,答应和好如初。
葛品连虽然不敢与杨乃武翻脸,但却无法咽下这口窝囊气。回去便与母亲葛喻氏说了。葛喻氏平时就爱东家长西家短的传话,听葛品连一说,便将这件事频频和左邻右舍谈起,一时间巷闾遍传,流言四起。小白菜小户人家,倒没有什么,那边杨乃武听说了,却十分的不受用。
杨乃武本是个极重名节的人,平日看到地方上不平之事,总是好管多说,伸张正义。在整个余杭县都是名声不错的。只因与小白菜有情人难成眷属,情不自持,才做下这样的事。没想到却被传开来,将自己与小白菜称作奸夫淫妇。
虽然仅是风言风语,并未有真凭实据。但杨乃武也觉的廉耻丧尽,万人所指,出门办事都抬不起头来。为了名节与前程,竟断绝了与小白菜交好的心,再不敢与她有来往。
过了几天,葛品连在外边看好了房子,便向杨乃武退了租,选了日子搬出杨家。迁入新屋。杨乃武作贼心虚,没说别的话,一口应允。
第四章
搬家之后,小白菜虽有心再续前缘,但杨乃武无意,又分隔两处,只好将此心放下。
这般过了三年光景,到了同治十二年,秀姑倒也习惯了这样生活,不再怨天忧人,对镜自怜。到了这年刚过了暑伏,正是秋凉七月天气。仓前镇上每年七月极盛的盂兰会,这时候又开始了。
民间都把七月当做鬼月,孟兰会便是专超度阴魂的集会。因为这年的夏天,厉疾盛行,死于疫病的人很多。便有人创议赛会打蘸等事务,向上天解攘,散掉瘟疫。自然有一班热心的人,主动分头前去募捐预备。所以这一回的孟兰会更加盛极非凡。
此次孟兰会中有除了全付执事,旗伞等应用物件之外,还有茶箱、玉銮旗、架角端等物,最珍贵的东西有珍宝扎成的种种物件,功夫方面的节目有抬阁、高跷、肉香炉等,节目之多不必细说。只是高抬阁一项,共有十八座之多,都是高有三丈光景,这种盛会,已足有二三十年没有举行过了。这个风声,别说是仓前镇余杭县中都已传遍,便是杭州省城之内,也都知道。
到了正式开会那天,仓前镇已是万人空巷,只有走会的那条街道,却是人山人海,人头攒动。到了申时三刻(下午三点四十五分)忽听得街上有人大叫道:“会过来咧。会已出来了!”顿时街上人家、茶馆内的人,忙着向街那边观望。果然见前面远远的八只开路马先跑过来,顿时人声便喧闹起来,街两边已经挤得密密层层,拥挤不堪;各家门内,坐满了人,踩在门槛上观望。开路马过后,便是马执事,马鼓手,马六冲,马八标四种,共是三十四只马匹,这些马都是预先从杭州租来的西域大马,个个高大健硕,十分威武。马队过去,即有全付锡凿架,木凿架,十番锣鼓,旗伞之类,后面是十八罗汉,是依着画上十八尊罗汉像装扮的,维妙维肖。接着又是细乐角端,大罗挡,茶箱,抬的人都穿着一色白绸长袍,十分整齐。再后面便是肉臂香炉,炉内燃着沉擅速降各种妙香,烟气氛氢,奇香馥黛,挂的人都是赤袒上身,穿一条湖绿绸裤,柬一条沉香色绣花长腰带,垂下足有二尺光景,伸直的肉臂,用细铜钩十双,钩住了臂肉,下垂铜练,上边挂着各种香炉,小的也有二三十斤,大的却竟百余斤模样。有的一臂挂一炉的,有的一臂挂两炉的,有两臂挂两炉,挂四炉的,种种不同,约有三十对光景。只见臂肉被香炉所挂,垂下了一二寸,铜钩吊住了皮肤,好不惊人。过去了又有万民伞,吹鼓手,纸扎的各种鬼魅,什么大头鬼王,小头鬼,黑白无常,等等。簇拥着一个人扮的判官,满面红色,虬髯绕类,很是庄严。再下来是高跷队,眼看着这些人足有五六尺高,扮着八仙、王母、寿星、武松、哪吒、托塔天王、水漫金山等种种式样。沿路又做出了奇巧工夫,一会儿跃起,一会儿飞跨,还有跳凳、过桌、过桥,让人看的惊呼不止。
高跷过后,有许多杂耍,什么荡湖船、武松打虎、唐明皇游月宫、童子拜观音、许真君斩蛟,约有十余样花色。又接了几班乐手顶马黄杏伞、百花亭之类,都是最轰动看会的抬阁。有的扮着两层,有的扮了三层,高的竟有五层,都用了彩绸扎起,缀着各种鲜花,有的还把珠宝排扎起来,越发的宝光珠气。阁上都用了七八岁的童子,装就古事戏剧,每一层按了一出戏,什么诸葛亮借东风、霸王别虞姬、韩信拜将,关公斩颜良、观世音得道、文殊普贤、鲁智深大闹五台山、天门阵、杨宗保招亲、刘智远捉狐精、李三娘挑水等热闹戏文,足足过了三十余个。结末便是符节黄伞旗牌,引着土地、城隍、姜太公等神像。约走了一个多时辰,方才完毕。看过的人意犹未尽,仍留在原地不肯走,交谈议论,啧啧有声。没一个不被这空前盛会所感染的。
到仓前镇来看会的人之中,不少是从外地专门赶过来的。其中有一个人,姓刘名子和,年方二十五岁,乃是余杭知县刘锡彤的儿子。
知县刘锡彤本是个中产之人。因为娶了同籍一家富户的独生女儿,得了一大注的妻财,立刻成了暴发户,可谓家财万贯。别的不说,就是陪嫁一项,就有十七八万两银子。刘家有的是钱,缺少的是儿子。刘锡彤已经年过半百,却只有这一个儿子,自然疼爱的出乎寻常,浑如天下掉了颗夜明珠下来,尤其是刘太太,对于这位宝贝儿子,更是溺爱得不知所云,百依百顺,比了孝顺父母,还要来得周到。
又因抱孙心切,刘锡彤早就为刘子和娶了一房媳妇,是李家的女儿。此女生性很是贤淑,熟读闺门女训,对于三从四德,十分明白。只是面貌却只有中人之姿,并不美貌。但刘子和却对女色如苍蝇见了血一般。成人之后,便终日在外面寻花问柳,诱引良家妇女。哪里能看的上李氏,也枉费了刘锡彤夫妇一番苦心,虽然娶了李家女过来,却让她日日守空房,夜夜伴影眠。
刘子和在外面胡闹,自然有一班趋炎附势又贪图刘家金钱的浪子帮闲整天跟着,终日随在一处。这次的盂兰会不比往年,盛大非凡。刘子和料想四面各地去看会的人,一定很多,自然妇女也是不少,正是猎艳的好机会,便兴匆匆地带了一个狐朋狗友秀才陈竹山赶到仓前镇。
盂兰会上,别人都专心看会,只有刘子和和陈竹山两个人专往人堆里瞧。但两个人看来看去,直到了晚间,虽也看到一二个娇小玲拢,活泼可喜的女子,但并不比杭州和余杭县里强到哪里去,并没有见一个真正的绝色女子。刘子和正在懊丧,突然见眼前飘过一个女子。只见这个女子的面貌,真可说是绝色,肤白如雪水嫩,面如花娇月皎,两条春山般的眉毛,一双秋水般的眼珠,樱桃小口鲜红欲滴。穿一件月白袄子,葱条中衣,下边一双大红平金绣鞋,尖尖不到三寸,浑如两只水红菱儿。衬着杨柳般的身材,越看越觉是妩媚无比。刘子和看罢,不禁一个激凌,立刻三魂渺渺,六魄荡荡,不觉怔怔的呆望着那女子,眼珠一眨不眨的细细端详。
陈竹山看了刘子和的呆样子,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拍笑道:“少爷,你怎么身子都酥了?难道是看到了天仙不成?”
刘子和一边目不转睛的盯着小白菜一边道:“老陈,天下竟有这般标致的女人,你可知道她是哪家的女儿?”
“此女子娘家姓毕,名唤秀姑。人送绰号小白菜。因为嫁了做豆腐店的店主葛水连,所以又被人唤作豆腐西施。”
刘子和听说小白菜嫁人了,立时变了颜色道:“这便有些麻烦了,我还想这样一个女子,若能娶到家中,那可是天大的福份,没想到却已经被人先下手了。这家豆腐店的店主是个什么身份?开着几家店?做多大的生意?有多大的手面?官场上可有势力?”
陈竹山听了直摇头,笑道:“大少爷真是孤陋寡闻,小白菜嫁的丈夫只有一家勉强度日的豆腐小店,不过是个寻常的本份百姓,哪儿有什么势力?说来也真可惜,葛家不仅穷困,而且葛品连生就丑陋不堪,又患有流火症,走路一瘸一拐,真是月老儿牵错了红线。”
刘子和听了眉开眼笑道:“原来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正应了那句话,巧女常伴拙夫眠。小白菜生就这般闭月羞花的容貌,嫁得了一个丑陋不堪的丈夫,又无财少势,这样的苦况哪里能熬得住?世上没有不爱金钱和美色的男人,同样也没有不爱这两样东西的女人,倘是有一个手头松阔、长相也英俊的后生去勾搭,想来也是容易上手的。老陈,你说是不是?”
“大少爷说的极是,可惜您晚来一步。小白菜早已经被仓前镇的一个叫做杨乃武的秀才先弄上手了。以前葛家就租住在杨家院里,三年前这桩艳闻闹将开来,葛品连才搬出杨家。现在虽未听说小白菜和杨乃武还有来往,但大少爷想再插一腿进去,恐怕也难。”
“老陈,你这话我不爱听。像她这样的人家,既然已经红杏出墙,就没有三贞九烈。论着家财、相貌和势力,我都不差杨乃武。虽然不如杨乃武会作些风花雪月的文章,但只要我多下些功夫,不怕她不上钩。老陈,你帮我出个主意,少爷我亏待不了你。”说罢一锭五十两的大银已塞到陈竹山手中。
陈竹山将银子紧紧握住,使劲想了一会儿,仍想不出什么主意,只好道:“既然大少爷一定要试试,咱们这就回去细细思量一回该如何下手,计划的周密方能有些希望。”
第五章
过了两天,刘子和特意穿了一件月白秋罗长衫,外罩玄青平纱马褂,手上带着一个祖母绿的戒指,一个平指玉的班指。又取了一串伽楠罢汉香珠,挂着玻璃翠的珠垂,一身的珠光宝气,富贵非常。又带足了金锭银锭和陈竹山一同到来到小白菜家。
二人转过几条街道,进了太平巷,走到葛家门前,拍打门环。不一会儿,就看到门声响处,隐隐露出一双似水红鞭儿的三寸金莲,穿着大红绣着满邦绿花的纱鞋,月白罗袜,小只三寸,尖如菱角。真是一双追魂夺命迷人动心的金莲。只这一钩莲瓣,已把刘子和看得目眩神驰,心猿意马,怦怦地动个不住。又听里面传出一声空谷黄莺般的声音道:“是谁?我家葛小大(葛品连的小名)不在家,出去找医生看腿上的流火症去了。”
陈竹山听小白菜说葛品连生病了,急忙接上话道:“我们是小大兄弟的朋友,知道小大有病,所以过来看望。顺带稍了些东西,还望开门接纳。”
大门伊的一声开了,只见小白菜体态轻盈,腰肢袅娜的走将出来。再看她的模样,一张鹅蛋脸上,两道春山细眉,斜挑入鬓,不点而翠,一双秋水媚眼,闪动生光,湛澄而明,琼瑶直鼻如悬胆,樱桃小口比明珠,牙排碎玉,整整齐齐,唇点胭脂,鲜鲜艳艳,细腰如杨柳摆水,金莲如莲瓣贴地,说不尽的风流,话不尽的妩媚,宛如西子洛神再世,飞燕合德重生。把个刘子和看得呆呆愣愣,痴痴傻傻。
小白菜见他这个怪样,又看他衣着华丽,穿戴极为讲究,疑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我家可没机会攀上你们这种阔朋友。不速而至,所谓何事?”
陈竹山进前一步,将手中一锭金子向前一递道:“我们的确是葛兄的朋友,因为知道他火流症犯了,特来看望。并送些药资,不成敬意。”
小白菜平时眼里见的多是鸡目小钱(一种私铸的劣币,多在下层百姓中通行),就连白银都很少见到,乍一看到黄灿灿的金子竟吃了一惊。料两人来此必无好意,便要掩门。但刘子和已经跨进半个身子来,嘻嘻笑道:“早就听说嫂子生得绝丽清雅,今日一见果然不凡。可惜配给了葛小大。这不是月老打了个大哈欠,手一抖将红线牵错?少爷我一想起此事就为你鸣不平啊,今天没别的意思,就是看望看望嫂子……”
陈竹山一听坏了事,本来他和刘子和商量的是来找小白菜定针线活的,以此为借口,与小白菜先有接触,再徐图之。没想到刘子和一见小白菜竟神智已乱,口不择言,胡说起来。陈竹山正要说话挽回,小白菜已经是面红耳赤,使劲的关门,嘴里说道:“你们再不走,我可要喊人了。”
刘子和还要纠缠,听后边有人斥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找到门前调戏良家女子来了。”
二人回头看,见一个三十一二岁的秀才,宽身板阔脸膛,穿一件深灰细绸袍,水墨纱的背褂,气宇轩昂,神清秀腴,正怒视着他们。刘子和骂道:“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干你屁事。”
陈竹山认的这个人正是杨乃武,急忙扯了刘子和走开。走了十数步才道:“这个人就是那个秀才杨乃武。”
刘子和鼻子里哼一口道:“两个人果然有私,看来旧情未断,还有来往啊。不过,你方才为何要拽我离开,我父就是本县的父母官,难道还怕他不成?”
“县官不如县管,杨乃武仓前镇上很有势力,谁都不敢去动他。此时闹起来,怕吃眼前亏。好在来日方长,毕竟他在你爹爹的管境内,不怕小白菜随他跑了。”
刘子和听了默不作声,再向小白菜望去,只见她已经换了一副脸色,见了杨乃武有说有笑,眼角逗情。两只秋水般的妙目,睃来睃去,直向杨乃武面上乱转。刘子和眼瞧着小白菜对杨乃武这般的温存柔和,比起方才对自己的态度,简直是天渊之别。只觉的胸中如打翻了一大坛子醋,从上到下都酸透了。竟对杨乃武生出一股无名之恨来。
杨乃武这回来找小白菜,却是为了乡试之事。四年前杨乃武向小白菜许愿,要先中举人,再拿进士,等金榜题名之后,再想办法将小白菜娶到手。这一年正好是乡试之年,眼看试期将近,杨乃武准备进省考试。想到与小白菜三年分别,二人再没有见过面,杨乃武怕小白菜等的急了,所以前来报个信。却遇到刘子和调戏小白菜的事,这也为后来杨乃武受冤埋下一条祸根。
小白菜听杨乃武说要去考举人,又悲又喜道:“好呀,二少爷这一回赴乡试,必定高中。似二少爷的才学,将来连中三元,鳌头独占,定是意中事。我先同二少爷贺喜。中了之后,做了大官,可不要忘掉了我们三年前的诺言啊。为了你,我就是再等几年也甘心,怕的只是空等数年,白耗了青春。”
杨乃武安慰道:“秀姑你只管放心,你我相识五年,也各自苦盼了五年,既然都没有变心。以后也没有变心道理。待我拿个进士,三年外放之后,就想办法娶你。”
第六章
一层秋雨一层凉,杨乃武去了杭州不久,浙北便连下了几场秋雨,虽是南方,气温仍是降的让人受不住。葛品连整日奔波辛苦,又受了潮气,到了十月初七日,突然又犯了流火症,身发寒热,双膝红肿。
小白菜知他有流火疯症,见他又发了流火,十分痛苦难受,念着数年夫妻情谊,也顾不得盼他早亡了,反而劝他请个替工,休息两天。葛品连哪里舍得花钱,仍然坚持每日去豆腐店上工。
到了初九日早晨,葛品连病情愈加沉重,回来的路上已是浑身打着寒战,连路都走不得了。正巧路过点心店,瞧见刚出笼的热粉团,便买了两个吃了趋寒。哪知道只吃了一个下去便呕吐不止,浑身无力,瘫倒在地。点心店老板认得葛品连,急忙喊来伙计扶着他回家。
葛品连到家时,邻居王心培之妻王连氏正站在门前与小白菜闲聊,见葛品连两手抱肩,发寒发抖,呻吟不绝,连连喊冷。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王连氏急忙喊丈夫王心培过来帮忙,将葛品连扶入家中。秀姑扶侍着葛品连脱衣睡下,灌了一碗姜汤,盖上两床被子,但葛水连仍是喊冷。
王心培道:“葛兄这是怎么了?难道是流火症又发了?”
葛母眼泪汪汪道:“这两天小大身体一直忽冷忽热,恐怕是病发了。”
“我去找郎中来瞧瞧看。”
床上葛品连道:“以前有过这症状,发发汗挺挺就过去了。莫要白花钱,请一次郎中要好几贯钱呢。”
王心培见葛品连不愿请郎中,出主意道:“我看葛兄有气弱之症,不如买些桂元补补气,倒是不贵的。”
葛母听了,立刻取了十文钱,让小白菜去买桂园。买来后,小白菜又煎成汤喂葛水连服下。到了下午,小白菜听葛品连喉中痰响,口吐白沫,急忙唤他。但葛品连已不能说话。小白菜赶紧将婆婆葛喻氏、邻居王心培叫来。此时也再顾不得什么请医昂贵了,由王心培去叫了郎中出诊。但郎中来时,葛品连已是牙关紧咬,双目紧闭。郎中急忙用万年青萝卜子煎汤灌救,便并无效果,一直捱到酉时(下午五点钟)便气绝身死。
原来所谓流火丹毒之症,是最忌羊肉、桂圆等发热之物。特别是桂圆,《洗冤录》上说:流火忌桂元,服之口鼻出血,重者足以致死。葛品连本是急病,喝了桂圆汤,不啻于火上浇油,所以没几个时辰便一命呜呼了。
葛母葛喻氏见葛品连没了气息,扑在尸体上放声大哭。小白菜此时的心情却似一团乱麻。她原就盼着葛品连流火症发,早些亡去,好成就她有杨乃武的好事;可是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虽然葛品连相貌不济,亦无财势,但她与葛品连相处四年,葛品连对他尽心照顾,嘘寒问暖,无微不至,也有些夫妻之情。今日突然病发死去,却觉一场大梦初醒,不知是悲是喜,不觉也落下几行泪来,一半是为了葛品连,一半却是为了自己的悲苦身世。
不久,街坊四邻连同葛品连的干娘冯许氏都闻讯来到葛家,见葛喻氏哭得死去活来,葛品连的尸体口鼻流血躺在床上。急忙一面劝慰葛喻氏,一面帮着葛家买棺材买寿衣。
葛喻氏好不容易止住悲声,亲手为亡儿擦拭尸身,将沾了血的衣服换下,又口鼻的鲜血拭尽。葛品连的干娘冯许氏也在旁边帮忙。盛殓尸体之后,托人写报条报丧,又约了葛品连的堂弟葛文卿知道。葛文卿平时在余杭县以教蒙为生,算是识些字,知些大体,所以特意请他过来帮忙。然后请了五个僧人做系念经忏;又叫了一个打鼓的,一个吹号的为丧事做乐;还要和街坊几个女人赶做孝幔麻衣,一时忙得手脚无措。
操办丧事的第三日,葛家来了两个吊客。一个穿着月白竹长褂,一个穿着府绸夹袍,看不出是个什么身份。虽是十分面生,但两个人一进来就放声嚎啕,挽着幔帐,伏拜在灵前道:“葛兄,你可是个老实人啊,怎么会遭此大难,从此成为陌路人。”
葛喻氏从来没有见过这两个人,从穿着打扮上看又不像是能和自家儿子结交的朋友,不禁疑道:“两位是?”
陈竹山怕刘子和再说错话,急忙抢说道:“世母,我叫陈竹山,这位是刘子和。都是葛品连的朋友。由于久在外边做生意,所以来往不多。今日前来看望葛兄,只见门口已是麻幡高挂,才知道葛兄已亡。”
葛喻氏半信半疑,小白菜却认得是前两个月来家中调戏自己的两个人,只不过衣服换得朴素了一些,不由得一阵心惊,不知这两个人又打的什么主意。上前道:“我认得你们,我家小大从来没有你们这样的朋友,你们还是走罢。莫要在此生事。”
陈竹山冷冷看了小白菜一眼,并未理她。伸手从袖中掏出两锭十两重的银元宝来,递到葛喻氏手中道:“我们与葛品连虽是偶然相识,但葛兄做事实在,为人热忱。所以成就了这一段友情。这点银子,权作为葛兄的丧葬之资吧。”
葛喻氏乍见了明晃晃两锭雪花大银宝,不由得心动,忙伸手接了过来,嘴里道:“这可怎么敢当,从来没见过二位,所以怠慢了,还请见谅。请里边坐一坐,喝些茶水吧。”
两个人随葛喻氏进了里屋,陈竹山回身关上了门,然后问道:“世母,七月孟兰会时我们与葛兄也曾见过一面,当时葛兄还好好的,怎么两三个月不见,就亡故了呢。”
葛喻氏遂将葛品连的病症说了一遍。陈竹山听了,脸上露出怀疑的神色道:“既是流火症发,怎么会七窍流血呢?这事倒有些蹊跷。”
葛喻氏一听此话,不由得心头一跳,问道:“难道我家小大,死的冤枉?”
正说话间,葛品连的干娘冯许氏推门走了进来。这个女人最爱打听传话,方才见陈竹山关了门,料定有事,所以站在门前偷听,听到陈竹山说到此事蹊跷,急忙推门进来,反手也把门掩上。
陈竹山突然见这个女人进来,急忙住了口,却听冯许氏神神秘秘的压了嗓子说:“我说给小大擦洗身子的时候,怎么看到尸体遍布青紫之色,原来是有人下了毒啦。”
刘子和听了暗自高兴,急忙追问道:“你果真看到尸体有青紫之色?”
“可不是?小大早晨在自己家中吃饭之时,还是好端端的,虽然流火症发,但以前还有更厉害的时候,都没有事。如何回到家去,不上几个钟头,竟这般死掉?”
听冯许氏一提醒,葛喻氏也想起来了:“小大死后,双目突起,以前可从来没听说过这种死法。”
刘子和连连跺脚,恨恨道:“葛大哥死的真是惨啊!倘真是被人害死,你可得给他伸冤呢。”
陈竹山问道:“世母可曾留心,葛大哥和什么人结过怨么?”
葛喻氏想了半天道:“小大为人老实懦弱,只有人家欺负他的时候,他哪里能惹下别人?”
冯许氏一拍大腿道:“大姐,怎么会没有仇人?住在澄清巷口西首的杨乃武可不正是一个?”
葛喻氏道:“这事我也有些疑心秀姑。她与杨乃武三年前便有些不清不楚,所以小大和她又搬回来住。但这么多年没有联系,难道就是他两个做下的?”
陈竹山火上添油道:“有我们在此,决不能使葛大哥冤沉海底,一定要替他报仇。事不宜迟,您需立刻写下状子,送到余杭县向衙门伸冤。”
刘子和也道:“奸夫淫妇,做下如此狠毒之事,一定要绳之以法则为罪,方能让葛大哥去的安心。”
葛喻氏道:“我看二位也是识文断字的,烦劳二位写下状子,为我儿申冤。”
刘子和、陈竹山要暗算杨乃武,却不敢轻易搅进此事,急忙拒绝道:“我们毕竟是外人,此事还应当是本家亲戚才方便。”
葛喻氏这才想起葛品连的堂地葛文卿来,遂千恩万谢,把两个当恩人一般,送出门去。然后交此事交待给葛文卿。葛文卿听说了,又特意看了看棺材里葛品连的尸体,的确是七窍流血,脸色青紫,双目突出。遂连夜写下状子,准备告状。
第七章
同治十二年(1873年)十月十一日,晨。
浙江省余杭县衙门前,一个年近花甲的老太太,手捧状纸,击鼓鸣冤。
皂班通事班头阮德忙不迭的走出来,一见是个老太太在击鼓,急忙道:“莫敲了,莫敲了。老爷刚刚升堂,有状子就交于门子,自然会有门子引你进去。何苦要敲‘喊冤鼓’,但凡敲了这鼓,有事无事都要先打二十大板的。像你这把老骨头,如何能吃受的住。”
老太太哭道:“我是仓前镇葛喻氏,我儿死的不明不白,所以才来击鼓喊冤。只要大老爷能为我儿申冤,我宁愿挨二十板子。”
“有什么话大堂上去说。”阮德说罢,接过状子,将葛喻氏引了进去。
此时余杭县的知县刘锡彤已经升起堂来。阮德将状子呈上来,刘锡彤见状词上写着:告状人葛喻氏,家住本县仓前镇太平巷,家中有一儿一媳。儿子葛品连,于十月初九日暴毙。临死前痛苦不堪,呕吐不止,死后七窍流血,皮肤青紫,死因不明。疑是中毒而亡,请大老爷验尸辩冤。
刘锡彤见出了人命案子,但状子写的含糊,并未有被告,仅说死因不明。便急忙领了仵作沈祥去验尸。又念葛喻氏人老体衰,失儿悲痛,免去了二十大板。
刘锡彤带人来到葛家,棺材尚在灵棚停着。此时正是十月,浙北的气候还很暖,葛品连的尸体虽只放了两天,但尸体已经有些膨胀,口鼻内有淡血水流出。仵作沈详轻轻将尸体的寿衣脱去,只见尸体自腰以下,尽是肿状红疹,色呈玫瑰,开头不一。还有些水泡已经变色溃烂。沿大腿内侧淋巴管有一条明显红线自上向下蔓延发展。沈详用银针插入死者咽喉探了探,即添了尸格,报道:“验得男尸一名,头部无伤,胸腹无伤,两手无伤,两足无伤。七窍流血,四肢青紫;银针探喉,出为黑色,显是服了砒毒而亡。”
阮德原也是做过仵作的,听了道:“沈详,血未洗去,怎知是从七窍而出?银针抽出时,需用皂角水擦洗方可辩认,你为何不洗?虽然四肢青紫,但红疹、水泡和红线为何不提?”
沈详与阮德向来不睦,见阮德挑刺,也不服软,反驳道:“血不从七窍而出,怎能流得满面都是?银针遇毒则黑,何必再用皂角?葛品连身患流火,正在发作之时,自然有红疹、水泡和红线,又有什么奇怪?”
阮德道:“葛品连死后,亲人曾经为他擦过身子。可见面部之血,是入棺以后又流出来的。尸体在棺中为仰躺状。即使只是口鼻流血,也可能流入眼耳之中,看似七窍之血,其实不然;银针不用皂角水洗,则可能被污物所染,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产生误断;流火丹毒发作,也可引起青紫之色,但其色带红又与毒发不同。沈详,你可看的分明?”
阮德一番话将沈详说的目瞪口呆,怔了一会儿才道:“银针我虽未用皂角水洗,却是用纸擦过了;七窍流血,尸体有青紫之色,我已验的分明。我是仵作,你是皂班,各司其职,岂能相代?你要硬说我验错了,你就自己添尸格吧。以后由此引起的事端,我阮德可概不负责。”
二人来言去语吵了半天,都说的有些道理,刘锡彤听了半天,不能下决断。于是道:“可以先填上中毒而亡,至于是中了何毒,留待以后详查。”又问道:“若是病亡便罢,但如果真是中毒而亡,葛品连必是吃了什么东西才死掉的。葛喻氏,那天葛品连吃过什么东西?”
葛喻氏跪下道:“大老爷,小大是做豆腐的,所以起的早,早饭是在家吃的,我家媳妇秀姑作的粥;上午回来时,在王家点心铺买过两个热粉团;回到家之后,说是又冷又疼,呕吐不止,让秀姑到老李家药铺买了桂圆,熬了汤喝。不久就痛得在床上乱滚,口中喷出一口血,将棉袄染的鲜红可怕,虽是急忙叫了郎中来,但已经不济事了。”
刘锡彤道:“要想将砒霜揉入点心,需得提前下手才行。葛品连是临时起意买下粉团,王家点心铺哪里来得及下毒,况且粉团又不是只卖给葛品连一个人,既然其他的人吃了没事,粉团里必是没有毒;桂圆是新鲜东西,如果下了毒会立刻变色,而且老李家的桂圆同样是要卖与他人的,所以桂圆也不可能有毒;那只有熬桂圆汤的时候有机会下毒了。既然是毕秀姑熬的汤,着把此女带回县衙细细审问。”
遂命人将小白菜锁拿了,又命葛喻氏、冯许氏及邻舍街坊一干人证随案到县。
第八章
到了县衙之内,已是午时,刘锡彤命先将小白菜收到女监,其他人证各找住处,随时听传,然后到后衙歇息吃饭。
刘锡彤刚刚在坐定,却见儿子刘子和急匆匆走进来。刘锡彤见了他皱眉道:“子和,你整天价在外边闲逛也不干些正事。这些天又看不到你了,别给我再惹下什么事来。”
刘子和兴冲冲的坐到刘锡彤身边,笑道:“爹爹,这回儿子可是办正事去了。您今天可是审的小白菜的案子?”
“哪个小白菜?没来由我审什么白菜?”
“呵,爹爹,我说的小白菜不是什么菜。就是今天您审的葛毕氏,娘家名字叫做毕秀姑,人称小白菜。这个小白菜可不简单,人生的极为妖艳。可谓是说不尽的风流,话不尽的妩媚,宛如西子洛神再世,飞燕合德重生。因嫁了无钱无貌的葛品连,心中极不满意,便勾搭上仓前镇的生员杨乃武。”
“杨乃武?”刘锡彤一听这个名字,猛抬起了头,“可是人称刀笔,家住澄清巷的那个秀才?”
“正是。爹爹怎么知道?”
刘锡彤岂止是知道杨乃武,他对杨乃武简直是痛恨之极,恨到骨头里去了。原来,刘锡彤与杨乃武在五年前有一段过节,此后二人便势同水火,不共戴天。
刘锡彤在五年前是余杭县城外乍浦厘金局长,掌管着来往商客的船只课税之权。就是这个芝麻大小的官,也是他花了三千两银子先捐了个九品顶戴,又在省城花钱托了好几个门路才得来的实缺。好歹是下了大本钱的,当然在上任之后要拼命赚本求利。所以刘锡彤对于自己掌管的捐收一项,真真是无孔不入,跳蚤腿上挖肉,老鼠尾巴榨油,极尽敲诈之事。一心只想搜利,哪管百姓死活。一时间乍浦税卡被过往客商称作雁过拨毛卡。
冬日的一个清晨,一帮木客采办了大批木材,路过乍浦。刘锡彤见来了大买卖,急忙命人将船队拦住。头船上下来一个年轻人,大高个子,穿着黑缎套扣马褂,长的眉目清秀,相貌端正。那人下来打个躬道:“老爷,应纳的税,我们已经完纳过了。都是乡里乡亲的,还请您放行。”说罢,掏出完税凭证递上来,手里还捏着二两银子也一并递在刘锡彤手中。
刘锡彤将他的手一推道:“我看你面生的很,一定是刚做生意不懂规矩。我这里无论有什么货物经过,不管已纳过了什么税项,总得要照例完一种厘金,才能显的我尽职尽责。不然,我白白在这里坐上一天,一分银子也交不上去。怎么向上司交待?”
“那要完多少税才行?”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办的什么货?共装了多少?各处的关防凭证可带着?”
“小的名叫杨乃武,就在余杭县仓前镇居住。这些货物都是木材,预备着贩往浙南的。一共装了八条船四百二十三方木头。”
刘锡彤让一个税丁查验了和杨乃武说的没有差错,遂道:“一方木头抽银一钱,你拿四十二两三钱银子来。”
杨乃武微微一笑,将一锭五十两的银元宝掏出来,递给刘锡彤。刘锡彤见他笑的奇怪,问道:“你笑什么?”
杨乃武道:“晚生只是在想,像您这样一笔买卖就能弄个几十两银子,一天下来就是千两白银。都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却不如您做个九品局长吃香啊。”
刘锡彤听了并不生气,也笑道:“哪里能每天都遇上你们这些大买卖,好的时候一天两三千两银子也有,但大多时候一天也就几百两银子,有时候连百两都不到。还要缴公一部分,分给兄弟们一部分,落到自己手里就没有多少了。”
杨乃武拿了缴税凭证,看了看不解道:“老爷,找回来的碎银是七两七钱,实交四十二两三钱,税证上怎么写的是二十二两三钱呢?”
“若是缴多少写多少也可以,但就不只这个数了。要缴一百二十六两九钱才行。你可愿意?”
“这是为何?”
“你交一百二十六两九钱银子,是公事公办,照章纳税。你交四十二两三钱银子,是公事私办,少给你算了许多。扣下的那二十两是给我们的辛苦钱。”
杨乃武恍然大悟道:“这么说,老爷还是照顾我们了。”
“那是自然,今后做生意从这里过路,少不了还要多照顾你们。”
刘锡彤看着登船离岸,心中得意,转头对税丁道:“照理交二十一两一钱五分银子便可,这一趟买卖可赚了不少。”
刘锡彤哪里知道,这笔区区二十多两的银子,竟把他头上的九品顶戴给弄丢了。
这只运木材的船队,却不是杨乃武的。一个月前,这只船队经过乍浦厘金卡,刘锡彤欺他们是外乡人,敲诈了一千两银子。木材商被诈去了这般大的数目,当然不肯就此罢休。听说当地仓前镇上杨乃武有一手的好刀笔文章,又急公好义,侠肠热骨,便厚礼相聘,请他帮忙。
正巧当地修桥铺路,需要派人到杭州府去采购基建材料。杨乃武便同木材商商议,让木材商让出一部分利,将这个生意揽下来。他先到杭州府走一趟,拜谒在杭州任知府的老师。等木材商又一次到杭州府购置建材装完船只后,杨乃武趁着拜望老师之机,请知府出一份为公益建材免税的公文,用以对付刘锡彤。
杨乃武押运货船回到余杭关卡时,既不对查税的税吏讲明船上是为公益之用的建材,也不出示杭州府免税的公文,却佯称自己是商船,缴了税银,拿了凭证。
一过了厘金卡,杨乃武立刻下了船,从陆路乘快马返回杭州府。途中将杭州府发的免税公文拿出来拧成两截,一截立即销毁,另一截揉揣在怀里去见自己的老师。杨乃武见了老师,便称“刘锡彤扣船敲诈,见了免税的公文欲夺取撕掉,幸亏自己抢得快,才抢到这半截”,说完从怀里取出剩下的公文呈给知府过目,又将缴税凭证递上。知府看后大怒道:“购买木料所为公益之事,所集之资皆要用于百姓。刘锡彤连公益木材都要强行勒索,可见刘锡彤平时必是贪婪无餍之吏,蠹国耗民之徒,不加严惩,不足为训。”当即写下白简,将此事上报巡抚。没过几天,就将刘锡彤的九品顶戴给摘了。
刘锡彤的顶戴丢的糊里糊涂,后来细细打听,才知道是杨乃武背后捅的刀子。因此恨极了此人,发誓要报仇雪恨。后来,他又到北京花了两万两银子,捐了七品顶戴。再花了一万两银子,指明了就要余杭县县官的职位。他来到余杭县上任后,便想找杨乃武报仇,可是总找不到杨乃武的错处。而且,杨乃武在杭州府内,朋友又多,名声也不错,刘锡彤无奈之何,也只好暂且罢手。
但他没想到,他不找杨乃武的麻烦,杨乃武却自找上门来。
刘锡彤到了余杭县之后,贪性不改,对余杭百姓仍是横征暴敛,疯狂剥削。仓前镇是漕米集中的地方,百姓完粮,陋规极多。交银子有火耗,交粮米有折耗,这也就罢了。但刘锡彤来了之后,命令收米的衙役在量米时候还要“淋尖踢斛”。就是老百姓交纳粮食时,谷物要在官家收粮的斛中堆起成尖,然后由收粮的小吏仓斗级用脚踢上三脚,将斛踢平。溢出来的谷物不许纳粮人扫回去。这些多收来的谷物,便由刘锡彤和下属私分了。
刘锡彤专门从四处搜罗来踢斛的行家,淋尖的老手来作仓斗级。这些人只这么踢上三脚,起码每石正收要踢掉四五升尖米。弄得当地百姓实在是吃受不住,有人只好另外交钱给仓斗级,以求他们少踢出一点淋尖,有人则不得不花钱请有势力的人代为交米。一时间余杭之县,叫苦连天、怨声载道。
杨乃武实在看不下去,便代交粮的百姓写下状子,向县衙陈诉粮胥克扣浮收的情形,请求官府剔除钱粮积弊,减轻粮户额外负担。指使淋尖的正是刘锡彤,杨乃武这么做无异于与虎谋皮。刘锡彤便以其吵闹公堂,目无王法,赶了出去。杨乃武又上告杭州府,但此时的知府已不是数年前做老师的知府了,换上了一个叫做陈鲁的人。状子递上去之后,如泥牛入海,毫无声息,余杭钱粮舞弊如故。杨乃武愤愤不平,于夜间在县衙的墙上贴上一副对子:“大清双王法,浙省两抚台。”
因为清朝明令禁止量米时用脚踢,浙江巡抚也有布告,溢出的米准许粮户扫回,不得私自收取。但余杭县却置大清王法和巡抚法令于不顾,坚持踢斛的作法。所以被讥作一个大清有两个王法,一个省里有两个抚台。这个对联传到巡抚耳朵里,竟然有了作用,还专门派人来余杭县查问此事。幸亏刘锡彤上下打点,才没有再丢了顶戴。自此以后,新仇旧恨加在一块儿,这冤仇便结的相当深了。这一回听说杨乃武与小白菜有些不清不楚,突然心念一动,知道公报私仇的机会来了,便有心将杨乃武也扯进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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