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手游攻略

一夜未了情电影下载

大家好,今天小编来为大家解答以下的问题,关于一夜未了情电影下载,《独行人踪》连载:爱情炼狱、惊心动魄的一夜、乱世未了情这个很多人还不知道,现在让我们一起来看看吧!

4.爱情炼狱

当卜乃夫还沉浸在他的春天里的玫瑰色的梦幻之中的时候,《华北新闻》登出了这样一则简明小广告,四周框以“喜”字镶成的花边:

我俩定于1944年3月12日在西安订婚,特此敬告诸亲友,恕不另柬。

麦敬希刘燕眉敬启

这真好像给发热中的卜乃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他简直难以置信,一阵晕眩,差点昏了过去。

铁骥来了,肋下夹了个大纸包。他的那张红铜色长方脸,弥漫着红光。虽然他说得缓慢,斟酌着每一个字眼,然而,它们仍像一颗颗加农炮弹,猛轰着卜乃夫。

“她是今天上午订婚的,明天早晨,她将离开西安,到兰州去。”他神色凝重,怒气冲冲,“谁也想不到,她竟和她的学生麦敬希订婚。他们刚才来,向我和安娜辞行,也来拜访你,向你告别。你不在,她托我把这包书还你。”

卜乃失极力控制着自己,听铁骥继续往下说:“我知道,听到这个消息,你心里不太愉快。”他有点黯然,接着声音变得更愤懑了,“这个女孩子,真神秘!她和麦敬希恋爱、订婚,事先滴水不漏,谁也不知道,也绝对猜不到。”他苦笑起来,“可是,乃夫兄,几个月前,我早就警告你:这个混血少女,很不好对付啊!……”

正谈着,《华北新闻》社的社长赵自强来访,讲了些报馆的事,要乃夫多帮忙。卜乃夫不愿在人面前露出失态之色,强作镇定,谈完话,又把客人一直送到北大街口。

正要转身回去,突然,斜对面走来一对男女,正是妲尼娅与麦敬希。卜乃夫真感到上帝的残忍了,在这个时候,又让他们迎面相遇。

麦敬希穿一套黄色呢制服,洗熨得笔挺,脚登一双晶亮黑皮鞋。他新理过发,头上溜光,一副黧褐色脸膛,刮得干干净净,一副春风得意之态。但一看到卜乃夫,他的眼睛里顿时现出一份紧张,正像前些日子在刘家相遇一样,有一种古怪的表情。

妲尼娅穿一袭紫红毛料洋服,艳丽的坎肩,婀娜的长裙,配着她高高的身材,娉娉婷婷。她暗棕色鬈发新烫过,卷曲成长长的粼粼波浪,迎风款摆。但卜乃夫看到她美丽的脸孔上似罩着层层阴影。

与打扮得如此风光的这对男女相比,卜乃夫的形象此刻有点相形见绌,气候虽已回暖,他还穿着一身灰溜溜的棉军服,正适合扮演眼下的情场失败者的角色。

卜乃夫一见妲尼娅,真感到一种万箭穿心般地痛苦,差点没晕过去。可他咬咬牙,铁下心,“我绝不能栽下来!栽倒在他们面前。”

他居然凭着一种神奇的意志,很快镇定下来,像演戏似地,面带笑容地走过去,向他们祝贺:

“恭喜恭喜!你们刚才来,我失迎了。抱歉得很。”他尽最大的努力,不叫自己的声音显出一丝颤抖,“我不知道你们今天订婚,我连一点礼物也没有准备。等一等,我去拿一样东西,送你们做纪念。”

“谢谢,谢谢,不必了。”麦敬希连忙劝阻道。

而卜乃夫此时再也难以坚持了,正好藉这个借口,赶快离开他们,暂时喘一口气。

卜乃夫回到屋里,打开妲尼娅还来的大纸包,在《飘》的扉页上,题了下面几句话:

“——这是一本你所喜欢的书,我现在送给你。新婚夫妇也正像这本小说一样,——氢气球似地,极幸福地往天上飘,飘、飘……”

这是一段祝愿的话,但其中似乎也不无“醋”意。

当卜乃夫把这两大本厚书递给妲尼娅时,他浑身止不住颤抖起来。他简直不敢看妲尼娅的脸,然而偶投一瞥,发现妲尼娅正目不转睛痴痴地凝视他,一种浓重的忧郁正渗透她的整个脸。

“谢谢!谢谢!”她接过书。麦敬希也跟着道谢!卜乃夫听见她极沉重、极诚恳的声音。

“我母亲、震亚,和我,都非常感谢你,你送了我们这么多葡萄糖针药。震亚已经快好了。他出院后,将亲自向你道谢!”

卜乃夫决定,第二天早上到车站去给他们送行。“你千万别来,明天一早开车,我们不敢麻烦你了。”麦敬希极力阻止他,神色很紧张。

当天晚上,卜乃夫走访周善同,要求他把晚上的全部时间给他。他请求周善同为他奏三首曲子,柴可夫斯基的《提琴协奏曲》、拉罗的《西班牙交响曲》和勃拉姆斯的《提琴协奏曲》。他要在第一首乐曲的忧郁中宣泄他的痛苦;在拉罗的缠绵绮丽的音乐中抚慰他心灵的创伤;再在勃拉姆斯的强大而宏伟的乐曲中,重新恢复他的力量。他要在今天下午所遭受的沉重打击下拯救自己,升华自己。

但是,卜乃夫决定,为了他的尊严,也为了恢复自信心,不管将来他愿意继续对她保持怎样善意的友好——然而,对她这一可怖打击,仍该给予相应的回答。

第二天一大早,卜乃夫就穿上了他那套华丽的“王子”装束,出现在车站。在一小堆灰溜溜人群中,他一眼看见三个人:妲尼娅、麦敬希和曹朗,便大踏步地向他们走过去。他们大吃一惊,寒暄过后,卜乃夫亦庄亦谐笑着道:

“刘小姐,你们这次订婚,广告为什么登得那么小?昨晚,我翻开《华北新闻》,找了好一会几乎像大海捞针,真不容易找到。最后,我才发现,它挤在一个小小角落上,像半块儿童饼干似的。……你们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让我送你们一幅体体面面的大广告,朋友们看了,也高兴?订婚是人生中大喜事——应该热热闹闹,对不对?”他笑着望望妲尼娅,“密斯刘,千万别忘记,你们结婚时,一定要早点通知我,……我将通知我在兰州的朋友,请他在当地最大的《西北日报》第一版,送你们一幅大广告,同时,我一定在《华北新闻》报头旁边,以最醒目的位置,送你们一幅大广告,好表示我衷心的祝贺。”

卜乃夫的这番话,皮里阳秋,给了妲尼娅和麦敬希以意外的打击。妲尼娅脸上充满了悲哀神色,低声说:“谢谢你,我们一时不会结婚。”发现她开始崩溃,卜乃夫心软下来,口气变得有所节制。

“卜先生,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妲尼娅站起来,脸孔转向麦敬希和曹朗。“我去送送卜先生,你们坐一坐。”

“要送,我们一起送!我们一道送送卜先生。”麦敬希像鲤鱼似地跳起来,脸色很紧张。三个人送了不久,妲尼娅几乎是下命令似地对麦和曹说:“请你们马上回车站,看管行李去!我送卜先生几步,就回来。”

妲尼娅陪卜乃夫才走几步,就哭了起来。说这次订婚,完全是她母亲的意思,她一点也不喜欢麦。麦告诉她母亲,说他愿意陪她到新疆找父亲。不订婚,行动不方便。为了这个,母亲才竭力劝她和麦订婚。她让卜乃夫放心,她绝不会和麦结婚,她到兰州走一趟,只去看看,不久会回来的。“谢谢你,卜!相信我!不久我一定会回来的。你等着吧!”卜乃夫被她深深打动了,把她的手紧紧握着:“快擦干眼泪,别让他们发觉。”

接下来这段时间,卜乃夫精神上非常痛苦。据他的朋友依风露后来撰文回忆:他到卜乃夫那里拜访,一进屋就被屋里的摆设弄愣了。屋里除了简单的书桌、床铺外,就是一面墙上那长长的木架子,架子上没有书,全是人体的道具、骷髅,尤其是大大小小的脑瓜骨,令人发毛。卜乃夫大概看出依的吃惊,满足地笑了。卜乃夫对着头骨发了一通高论:

“这些头骨是我们的一面镜子,你我只要一死,脑袋就是这副样子,不管生前多漂亮,多迷人。”他非常激动地接着说:“脑袋里是空的。迷人的眼睛是两个大窟窿。丰满的脸蛋像这样的峭壁。诱人的嘴唇是一个吓死人的黑洞。”他更激愤地坐下来说:“依先生,任何美丽的女人,你只要在吻她的同时,用手指使劲按在她的眼眶子上,你就能体会到她的真实。”他冷笑而愤慨地站起来,走向一边,“什么睫毛!什么秋波!什么顾盼……”

卜乃夫所言自然非虚,但说的是“自然”的话,不是人的话。这固然是由于妲尼娅的刺激所致,但也可见他个性的固执和极深的偏见。佛言“色即是空”,要从每一丛玫瑰花下面都看出坟墓来,这固然是一种大彻大悟,但也完全失去了人的生趣。卜乃夫并没有走向这一步,他只是暂时地泄愤而已。

果然,两个多月之后,妲尼娅又出现在卜乃夫的“无名斋”里。她告诉卜乃夫,那天回到车站,她和麦敬希大吵了一场。在兰州时,他们也常吵。麦敬希气量狭窄,为人自私,他们借寓在他哥哥家,他联合兄嫂,不断对她施压,甚至诱惑,逼他们尽早结婚。至于到新疆找她父亲的事,却不再提起。在这种情形下,他们的关系就变得越来越尴尬了。她像生活在一个密封罐头里,闷得透不过气来。这次,藉口母亲身体不适,她坚持归来探亲,他们不得不同意。他们都明白——特别是麦,她一返西安,将不会再回去了。

妲尼娅回到西安,也是为了完成临走前她在车站对卜乃夫作的承诺。她说她在卜乃夫面前,一直总希望做一个有信用的女人。但卜乃夫这晚的反应似不够热烈。临回留村的时候,她又半玩笑半郑重地说:

“卜先生,这次回西安,主要是为看我母亲,不是为看任何别人,我不希望任何人发生误会。”卜乃夫诧异地望着她,还没开口,她又很快道,“你知道么,两个半月前,我离开西安,送你出车站时,突然流泪,那是一时感情冲动。”

卜乃夫正想说什么,汽车来了,她向卜乃夫摆摆手走了。

傍晚,从铁骥太太安娜那里,他又听说这次回来后妲尼娅和曹朗非常接近,两人关在房里谈话,一谈就是两点钟,浪漫得可以。卜乃夫如坠五里雾中,摸不清真假。他到了留村,决心让一切彻底明朗化。当屋里就剩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们紧紧抱在了一起。卜乃夫对着她海螺形的白净耳朵,一遍又一遍地沉醉地轻唤着:“哦,我最爱的最爱的妲尼娅……”

妲尼娅的脸孔醉红得像一朵牡丹花,在他呼唤的春风中轻轻摇摆。

下午,回到西安后,卜乃夫还沉浸在激动中,他写了一封热烈的情书给妲尼娅,信末两句是:“让我一千次一万次回忆你的温情,你的天使的美丽!从这一刻起,——不,从今天上午你半躺在我怀里那刻起,我是这个星球上最幸福的人。”落款是“你永远的爱人,乃夫。”他把信交给他的小勤务兵戚瑞献,让他把信送去,并留在留村,为刘家帮忙做些家务。

三天后,出乎意外地,戚瑞献回来了。他带回来一封妲尼娅的信。看完信,卜乃夫整个燃烧起来,一种愤怒裹胁了他。信是这样写的:

乃夫先生:

看完你的信,我真觉得好笑。这是一封多奇怪的信!可我真佩服你的大胆,你居然自称是我“永远的爱人”,而且还要我陪你一道,“像世界上所有恋人一样”,来扮演傻戏。天啊,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难道你真以为,昨天上午,我一时高兴,让你吻了我,那一时冲动,逢场作戏,短短缱绻,便等于宣布:“我是属于你的了?”而你,就可以把我当作你俘虏营里的一个新成员?……老实告诉你,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你!我脑子里,从来就没有过一丁一点这种意思。而且今后也绝不可能有这类想法。我很奇怪,你凭什么根据,会对我发生这种可笑的幻想。……经上告诉我们,永没有太迟的忏悔。我希望这封简短的信,能使你享受一次清凉的泉水浴,——正如当年在华山玉泉院所享受的一样,它将为你的健康作出一份小小的贡献。……

卜乃夫也尽快地写了一封信付邮,郑重地宣布:“这是我给您的最后一信,而前天上午,不管您以为是真戏也好,或假戏真做也好,却是我们最后一面。……早在六个月前,我们其实就不该认识的。谢谢您转告我的经上语言:“永没有太迟的忏悔!”这天是1944年的6月4日,卜乃夫永远难忘。

5.惊心动魄的一夜

绝交信发出之后,一切都似乎应该结束了。卜乃夫又沉浸在小说创作中,在十几天时间内,《塔里的女人》就已经快要完成了。这时,战局动荡,西安面临着日军的直接威胁,古城民众,人心惶惶,纷纷逃难。6月13日,一个炎热的下午,卜乃夫到队部打电话,一眼看到隔壁会客室里,一个高挑少女坐在蓝布沙发上。她一看到卜乃夫,立刻微微羞怯地垂下头,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不敢望他。

这就是妲尼娅,两周不见,卜乃夫几乎认不出她了。她瘦得可怕,好像精神上正遭受着可怖的折磨。她的眼睛里所表现的痛苦,好像一个无辜圣女,正在十字架上受磔刑。卜乃夫立刻软化了。他走过去,亲切地问:“你什么时候来的?”“刚来。……”“妈妈和弟弟还好吗?”“谢谢你……还好。”语调是低低的。

卜乃夫坐在她旁边,焦灼地问:“才两个星期不见,你怎么这么瘦?你病了吗?”

她摇摇头。

有好一会,她才慢慢地,轻轻道:

“我肉体没有病,可是这里——”她抬起手指指心房,“……唉,真不好受。……还是死了好。……”卜乃夫忍不住靠近她,偎依着她的肩膀,温柔地低低道:“让我们忘记一切吧。……告诉我,现在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他的声调鼓励了妲尼娅,她紧张的脸色开始缓和。她告诉卜乃夫,由于时局动荡,外语班可能疏散,她们母女将不得不离开西安,尼古拉能否和她们在一起,还不知道。她需要一笔钱,大约是五千元。卜乃夫马上答应为她去借。钱借到之后,妲尼娅又说不需要了,她已从别的渠道弄到了钱。卜乃夫告诉他自己近日要上前线采访,妲尼娅一听就激动起来,坚决反对他在这个危险时刻到前线去冒险。卜乃夫给她讲了一些不能不去的道理,她听着听着,突然晕了过去,几分钟后才苏醒过来。卜乃夫把她扶到了安娜的房里,服侍她躺在床上。

妲尼娅一直睡了六个小时才醒,卜乃夫这段时间一直在床边守护她。她睁开眼睛,怔怔地望着卜乃夫,唇边有一丝苦笑,卜乃夫倒了一杯橘子水,递给她。她贪婪地啜饮着。

“你这样直直坐着,不累么?”她把空杯子递给卜乃夫。

卜乃夫摇摇头,说:“只要能这样守着你,我永远不会累。”

妲尼娅闭上眼睛,卜乃夫听见她轻微的声音,有点像梦呓。

“我是一个疑心很重的人。……一向骄傲。……独断独行惯了。……欢喜负气。……从不肯认错。……你知道,我一直非常敬重你,非常非常……”

卜乃夫轻轻抓住她的手。

“玺卿(妲尼娅的乳名),不要再想这些了。一切早像燕子掠水似的,过去了。……我也有不是处。……我恳求你宽恕我。”

妲尼娅摇摇头,眼睛仍闭着。

“你并没有错。”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从前,两人和好如初,又因为面临着兵荒马乱所可能带来的生离死别,他们的感情似又进了一步。

一周之后,卜乃夫从前线疲倦地采访归来,却遭到了比上一次更沉重的打击。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封妲尼娅的短信,卜乃夫看完之后,把信撕得粉碎,扔到桌下,他像一头暴怒的野兽疾速地在室内来回走着。

信上妲尼娅用一种恶毒的词句谩骂他。她说从李太太安娜那里,听到一些话,知道一些事情后,她就认定,卜是“世界上最无聊的人!”其次她说,卜乃夫一直发生错觉,极自负地把她当成他的俘虏,并藉此逢人宣传,这十足证明卜的“愚蠢”。信的最后一句是:“今后,我绝不愿再敷衍你了!”

卜乃夫在桌前坐下,用颤抖的手,愤怒地写了一封给妲尼娅的回信:

在我一生与女人交往中,我从未使用过一个真正粗暴的字,一句真正粗暴的话。但现在,我被迫放弃平生习惯,不得不使用粗暴语言,对你说话了。

我要说,我从没有见过像你这样无聊的女人!我绝未想到,在你还算端正的外形后面,竟安装了那样一颗变态的灵魂。

……其实,像你这样的女人——一个连最起码的自尊心也没有的女人,对你说这些,也是白搭。可是,为了维护我的尊严,我的人格,我不能不向你表示我的遗憾,我的抗议!

我把我过去对你倾泻的友谊——包括我的热情,当作我毕生的耻辱!由于你,我将憎恨自己,憎恨这个逼我们一度相识的城市。

今后,我将永远不愿再看见你了!

我永远不会饶恕你的邪恶!

事后证明,这一次突变的发生主要是出于一场误会。

据安娜说,李太太安娜在其中起到了极坏的作用。卜乃夫到前线的第二天,刘太太莎菲突然从留村赶到西安来找安娜。一见面,就痛哭失声,向她宣布,妲尼娅失踪了。老莎菲一口咬定,一定是卜乃夫把她女儿拐走了。在留村,她听人说,卜乃夫正在西安一家旅馆里和妲尼娅同居。此刻,她找卜乃夫要人,找不到卜乃夫,就找安娜要她女儿。当着安娜的面,她把卜乃夫骂得狗血喷头,又说,要到法院去告卜乃夫。这位老太太整整哭闹了两天,才被安娜劝回去。两天后,妲尼娅来了,安娜当即把此事告诉她,狠狠数落她一顿。她大哭起来,说一直住在城内女友处。她承认自己不是,在城里呆了五六天,不该不给母亲去个信。她是在卜乃夫赴前线前一天突然进城的,事先未告诉她母亲。当晚就宿在了女友家。第二天来看卜乃夫,他已不在了。她的疏忽是并未到李太太安娜处转一转。她始终在女友家等卜乃夫回来,打算当面告诉他好消息,外语班决定不迁天水了。她去过报馆,卜的同事告诉她,卜今日返西安。昨天下午,她来探望,想不到发生这样的事。

安娜还说:“昨天晚上,她睡在我这里。今早才回留村。这个大姑娘,简直不成话,她的话都靠不住。这些天,她在城里到处游荡,有人看见她和几个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我把这些都告诉了她妈妈。”

卜乃夫这才约略明白,妲尼娅信上所谓“听到一些话,知道一些事情”,究竟指的是什么。这似乎是一个可怕的误会,但并不能抵消妲尼娅的信给他带来的伤害。

直到事情过去一个半月后,卜乃夫才终于了解了全部真相:原来是李太太安娜在暗中捣鬼。那天,正当卜乃夫要赴前线的时候,安娜突然被外语班解聘了。以安娜的神经质的古怪性格,本不适合教书。班上一时找不到人,才聘了她。刘莎菲母女到校后,无论学识、作风、教授方法,都比她要强得多,渐渐地,她的教课,相形见绌,引起学生的不满。但当时的班主任是铁骥的好朋友,碍于情面,极力把班上的风波压了下来。后来的新班主任利用时局紧张,借口学校要迁到天水,不客气地把她辞退了。遭到这样一个打击后,安娜把刘氏母女当成了她的敌人,一股怨气,都发泄在她们身上,决意报复。当初,刘太太进城来找女儿,本来态度和平,并没有哭闹。安娜却借机造谣,借卜乃夫的离家外出,说妲尼娅和他在外面同居。又说,妲尼娅怎样和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来往,老太太信以为真,才痛哭失声。等到妲尼娅来访,安娜更大肆渲染这些谎言,添油加醋,几乎把妲尼娅逼疯了,所以她就写了那封可怕的信,把卜乃夫臭骂了一通。

另外,卜乃夫又听张慕飞讲妲尼娅最近苦闷极了,她简直一点办法也没有。她一点也不喜欢麦敬希,对死缠着她的曹朗,也不感兴趣。她的脸上很少露出笑容,一个二十岁的少女,一直生气勃勃,现在几乎变成一个老哲学家了。这又唤起了卜乃夫对妲尼娅的同情。于是,同样的场景又重复出现了,卜乃夫又一次原谅了妲尼娅的反复无常。两人约定在莲湖公园的茶室会面。在这次会面中,妲尼娅明白地告诉卜乃夫,她已向麦敬希正式要求解除婚约。“不管他同意不同意,迟早,我总要和他分手的。——我是个自由人。”从这些话,卜乃夫似乎又看到了希望,得到了保证,他对妲尼娅的爱很快又恢复了,开始频繁地出入留村。

一天下午,卜乃夫从外面回到队部,安娜告诉他,麦敬希刚来找过他。

“卜先生!这一下不好了!他要找你决斗了!”

“什么?”

“麦敬希要找你决斗。”安娜又一次结结巴巴地说,越说越紧张。她说,妲尼娅是麦敬希的未婚妻,卜一直和她谈恋爱,破坏他的婚姻,他决定和卜决斗。

虽然,卜乃夫没有忘记上次这个“疯女人”曾经叫她上过什么样的大当,吃过什么样的大苦头,但这一次他却认为安娜的话可能含有一定的真实性。他和妲尼娅重新来往的事,大约被麦敬希知道了。恼羞成怒的麦敬希大概要和他拔刀相见。

这一夜,卜乃夫怎么也不能睡着觉。中国法律虽然禁止决斗,但是既然对方首先提出,出于一个男子汉的自尊,决斗也是不可避免的。卜乃夫仔细考虑了几种决斗方式:当然,最干脆的是手枪。如能借到两支,他们尽可按照俄国小说上的决斗方式,先拈阄或掷骰子,决定谁先射击。麦敬希是军校毕业生,受过训练,在射击上比卜要占便宜,因此不妨建议把距离缩短成八米,或更短些,以保证相互的命中率。尽管卜乃夫从未打过枪,可在八米以内,一般没问题。如搞不到手枪,就用刀子,拈阄胜者可举刀先刺,捅死不管,对方不得闪避或抵抗。至于捅一次或三次,事先商定。捅后对方不死或晕厥,有权要求再拈阄三次,决定第二轮的优先权。连公证人卜乃夫都想好了,是张慕飞和曹朗。

第二天上午,卜乃夫怀着一种紧张的心情,去找在西安火车站检查所工作的麦敬希。想不到麦一见到他,竟非常客气,又是握手,又是倒茶,又是敬烟,从他脸上看不出一点要决斗的意思。

卜乃夫意识到他大概又被安娜骗了。庆幸自己没有一开口就单刀直入地谈决斗的事。但他还是想和麦敬希摊牌,把他和妲尼娅的感情彻底公开。

因此,他告诉麦,今天造访是邀请他看《茶花女》。麦敬希说他不爱看戏。卜乃夫说:“也不完全是看戏,戏散后,我想和你谈点事。”麦敬希立刻警觉起来,大概意识到要谈妲尼娅的事,他两眼虎视眈眈盯着卜乃夫,说:“好的,我一定来。”

戏刚开演,卜乃夫不经意地讲了一句:“上个星期,我曾经到留村,看过妲尼娅。”麦的脸色突然就变了,霍地站起来说:“现在我不想看戏了,我们出去谈一下。”

一出去,麦敬希就气愤地说:“你为什么总要插进来,扰乱别人的好事?”卜乃夫力求使他平静下来,理性地考虑问题,他辩解说:“这与我插进来无关。四个月前,你们在兰州,天天在一起,每时每刻在一起,我还在一千里外的西安,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通过一封信,你们的关系还是恶化了,这就是一个证明。关键是,现在她不爱你了,你为什么一定要勉强她。天底下任何事都能勉强,爱情却勉强不来。人类过去的历史经验是这样,现在依然是这样。”

“假如你不插进来,她会和我好起来的。要不,当初她为什么和我订婚?”

“那是一个误会。那是她对我的报复。在认识我以后,她不早就明白告诉你,她已经爱上另一个人,她不能继续和你友好了?当时她把这件事透露给我,无意中,我却作出一个相当冷酷的反应。她为了报复我,这才改变初衷,突然和你订婚。”

“我不管这些!我爱她,为了爱她,我愿付出一切代价!这一点你不是不知道!”等稍稍冷静下来,麦敬希问:“你究竟打算怎样?”

“我希望你和她解除婚约束缚,她本人早已向你明白表示过了。”

“那办不到,绝对办不到!你不要幻想这个!”麦敬希几乎尖叫起来。

就这样,两个人在西安街头一直相持到午夜两点。麦敬希带着手枪,几次想在暴怒中拔枪打死卜乃夫。但见他态度还算诚恳,才放弃了原来的计划。后来他告诉妲尼娅的弟弟尼古拉,让他转告卜乃夫说他愿意考虑卜的意见。不过,他将不受任何时间约束,只有当他绝对考虑透彻了,他才能作出最后的结论和行动。这就样,这场爱情游戏中最惊险的一幕总算是化险为夷、平安度过了。

但妲尼娅对卜乃夫的态度仍是忽冷忽热,阴晴不定。等到卜乃夫决定离开西安到重庆去之前,他赶到留村诚恳地向妲尼娅求婚,但得到的却是这样的回答:

“卜!在我的生活里,假如我曾真正尊敬过什么人,那就是你!在我生命史上,假如我曾真正崇拜过什么人,那就是你。你是这样奇异!这样不平凡!这样值得我崇拜!天知道,我是多么崇拜你!可是,仔细想想,你又很神秘!我总想渗透你,和你打成一片,但你身上,总有那么一种神秘生命,隐隐拒绝我,叫我不能和你真正融合为一。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你是一个天堂生命,不属于人间吧!”她停了一会,接着说,“看来,在真正关键时刻,我终于发现:我们个性不同。我们不可能结合,我自以为非常喜欢你,却不是真喜欢你,更不是真正爱情。我不能爱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不能?也许,我发现你太老实了,太好了,好得叫人不能忍受了。你是那样崇高,我却是一个平凡女人,我只能爱一个平凡男人。真的,我宁愿爱一个坏一点的人,一个带有魔鬼味的男人,那倒更耐寻味……”

“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卜乃夫问。

“我并不爱你,我爱的是另一个人。”

“这个人是谁?”

“我不能告诉你。”

“原来如此!”

卜乃夫又一次遭受了雷击式的打击。

平心而论,妲尼娅的话大概也不无诚意。卜乃夫是一个高度内倾而又非常自负的人。这从他的《青春爱情自传》中,仍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一点。他活在自己的主观幻想世界中,客观现实感非常贫弱。恋爱中的男女大多都沉溺于一种主观幻想中,只是卜乃夫的幻想程度更深,几乎无法从主观幻想中走出。

第二天,妲尼娅又告诉卜乃夫:“昨晚,我是骗骗你,逗你玩儿的。我并没有爱另一个人。我的意思是,现在,我谁也不爱,我只是爱我。说实话,我年纪还轻,目前我不考虑和任何人结婚。”

卜乃夫这一次冷静下来,苦笑着说:“好吧!你爱另一个人也好,你不爱任何一个人也好,我准备再等你几年。现在,这件事不谈了。一切让它过去吧!”

回到西安,卜乃夫看到去留村时错过的一封妲尼娅的信。信上说:“无论过去和现在,我从没有真欢喜过你!在未来,更不可能爱卜乃夫这样的人。”她之所以对卜发生兴趣,仅仅为了要看看,一个在西安极负盛名的作家,怎样屈服在一个平常少女脚下。今后,她再不愿敷衍卜乃夫了。“从现在起,我开始讨厌你了。在你身上,没有一点一滴值得女人欢喜的地方。我永远不可能爱你。”这封信可以说是给他们之间旷日持久的感情纠葛暂时划上了一个句号。卜乃夫很快离开西安,到重庆去了,这是又一次“为了灵魂尊严”的逃遁。

笔者关于卜乃夫与塔玛拉(妲尼娅)爱情纠葛的叙述,主要根据卜乃夫写于六十年代的《青春爱情自传·绿色的回声》。从这个自传中,可以明显地感到主人公有一种让人感觉不太舒服地“自我美化”倾向。他的描述基本上属于主人公的一面之辞,我们没有机会看到妲尼娅和其他人为自己所做的辩解和说明。从主人公的角度,他是要以一种“征服者”的姿态得到妲尼娅的爱情。但他所遇到的妲尼娅又是一位具有“原始气质”的、桀骜不驯的混血少女,所以这种爱情上的冲突就格外强烈。妲尼娅身上殊无中国女性那种温柔敦厚之气,而属于本性任情,敢爱敢恨,在爱情上丝毫不肯勉强自己的“西方”女性。倘果如无名氏所言,她对主人公一再地拒绝,其实也无可厚非,因为爱情本身也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讲的事情。不应该的是她有一种很强的虚荣心,想看到众所倾慕的名作家拜倒在她脚下,所以一再地鼓励了主人公的幻觉,让主人公受到了残酷的情感上的折磨。

爱情之中确有一些非理性的因素在起作用,诗人、作家虽描绘生命,但对种种心境的起源与发展,一般却不甚了然,而精神分析学家在透视人的情感心理世界时,往往有一些独到的发现。弗洛伊德曾讲到有一种“畸恋”的模式:这种类型的人在恋爱中的出奇之处莫过于他们渴望“拯救”所爱的人。他会坚信对方需要他,若没有他的“爱”,他的帮助,对方一定会步入歧途,而落于可悲的境地。所以他爱她就是为了保护她。他认定,只有和他在一起,所爱的对象才有可能过上一种幸福、安全的生活。如果他所爱的对象是一位依赖性较强的弱者,这种爱情比较容易成功。如果他所爱者是一位独立性很强的女性,那么就可能出现碰撞和冲突。从传记所记述的卜乃夫和妲尼娅的爱情中可以看出,卜乃夫便是一位“拯救”欲非常强烈的人物,他几次被妲尼娅明确拒绝,但一看到妲尼娅“愁苦”、“憔悴”的面容,就顿生怜意,又主动地去充当“拯救者”。而妲尼娅则是一个反叛性、独立性极强的女性,有一种“男性气质”。她愿意主动地去爱,并且“宁愿爱一个坏一点的人,一个带有魔鬼味的男人”,围绕在她身边的追求者:麦敬希、曹朗、卜乃夫显然都不是符合她这种“爱的”“原始心象”的男人,所以他们很难唤起她爱的激情来。所以她后来与麦敬希结婚,不到一月就离婚。后又嫁给曹朗,但最后又与曹朗离婚,移居美国。她的两次婚姻都谈不上成功。

6.乱世未了情

离开西安到重庆后,卜乃夫并没有忘情于妲尼娅。从1945年2月到4月,足足有三个月,他仍然委托在西安的朋友罗君按月代表他给妲尼娅送去鲜花、糖果、水果、食品,以及一些杂志,每月仍以稿费的名义付给她五千元钱。全部款子,由罗君向西安钟楼书店支取。

罗君4月份给卜乃夫一信,说妲尼娅已交新朋友,且不只一个,经常在西安赶舞会,吃喝玩乐,非常活跃。张桂桐等朋友的来信,也都提到这些,和罗君说的大致相似。铁骥由西安到重庆,也证实了这些消息。

于是,卜乃夫通知罗君,从5月起,停止鲜花、水果、糖果和其它——包括稿费。这时候,他突然接到妲尼娅的一封信,内附一张剪报,是她与麦敬希解除婚约的启事。信写得很平淡,只说她办了这件事,感到无限愉快。但这时的卜乃夫已不是在西安的时候。他没有欣喜若狂,而是淡然处之。很快,他们之间的通讯联系就告结束了。

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一周后,卜乃夫收到妲尼娅一封信,有重续旧情之意,但并没引起卜乃夫的热烈反应。这时的卜乃夫正埋头于他的《无名书稿》的紧张写作中,不愿意再套上好不容易才摆脱的枷锁。1945年11月,卜乃夫出行到上海。1946年4月,卜居杭州。经过两年多的奋斗,他已完成了《无名书稿》的前两卷。他的出版事业由于与上海真善美出版公司经理萧涟合作,已奠定基础,他的经济状况也已彻底改善。1948年,卜乃夫已经三十一岁,事业已很成功,他开始考虑他的婚姻问题了。

这个时候,卜乃夫虽也有一两个女友,但对于一个浪漫主义的心灵来说,她们显得太平实,他并不以寻一个好主妇为满足。妲尼娅虽和他睽隔已久,但对他仍具有一种可怕的吸引力,没有其他女人能取代。

正好,这时卜乃夫的六弟从上海来信告诉他,他从前的女友这年春天在南京结婚了,婚后夫妻感情不好,又分居了。卜乃夫断定妲尼娅所嫁的是麦敬希,专程到南京寻访妲尼娅的下落,未果。后来张慕飞到杭州去看卜乃夫,告诉他妲尼娅的近况。妲尼娅这时的丈夫是曹朗,两个人感情不好,已经分居了。曹朗在汉口,妲尼娅在南京一家电影公司任职。妲尼娅一见到张慕飞,就向他打听卜乃夫的地址,但张慕飞因为卜乃夫曾说要结束与妲尼娅的友谊,所以没有告诉她。

卜乃夫写了一封短信托张慕飞带给妲尼娅,并请他面赠他的全部著作给妲尼娅。很快,卜乃夫收到了妲尼娅的一封短信。信的大意是,辽沈战役之后,在东北军队中任联络参谋的弟弟尼古拉音讯全无。她们母女的心情,开始泡在一片愁苦之中。由于时局关系,南京的电影公司已宣告结束。她找到了一项新工作,福州参谋学校聘她做俄语教官。两三天内,她们将出发赴沪搭船到福建。可是,她不想上福州,打算把全部行李,寄存在卜乃夫处。她请卜乃夫在西湖边找间房子,她决定先在杭州住一阵子,静观时局变化。南京是京畿重地,解放军一渡长江,顿时就会发生剧变。

信的末尾是这样一段话:

“明天是圣诞节,本希望过一个愉快的圣诞节,但现在,一切都变了,变了!大家都忙着逃难。我们整个生活,全变成一场噩梦。我们只是可怜的梦游者……”

很快又传来淮海战役国民党部队惨败的消息。卜乃夫的朋友汪祖继已决定近日赴香港。临走前他告诉卜乃夫:假如一个月后,南京被攻陷,那绝不是一件令人惊异的事。他紧紧握住卜乃夫的手说:“亲爱的老朋友,好好保重吧!我知道,你暂时不想走。今天这次见面,说不定是最后一次了。我也没有时间和你共喝告别酒了。天知道,我心头现在是什么滋味!”这位“飘海”商人,挥了挥他的长袍袖子,眼圈有点红了。其他的几个朋友,也都收拾行李,准备离沪。

卜乃夫给妲尼娅写了一封快信,让她到沪后尽快和他联络。

1948年,岁末的上海笼罩在一场冬季并不常见的暴风雨之中,卜乃夫在这一年的12月30日雇了辆三轮车在雨水烟雾中向江湾驰去。一片末日气氛渗透了他的全部身心,整个世界似乎都在下沉,只有他的心中还燃烧着一种希望,妲尼娅就是这希望的化身。

卜乃夫费了很大劲,才找到了借居在水电路中央训练团的“参谋学校”。一间大教室里,男男女女住满了人,一排排上下铺的空隙处都堆满了行李。他们是在等船,随时准备继续旅行。卜乃夫在一张双人床的下铺找到了妲尼娅,但已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妲尼娅。她憔悴而且衰老,仿佛是一朵凋残的花,整个萎缩、枯干了。她虽然只有二十四五岁,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了十岁,脸上已经没有了以往的神采,卜乃夫几乎完全不认识她了,四年不见,她的变化竟这么大。

妲尼娅把卜乃夫引进了权充会客室的饭厅。饭厅虽大,除了许多简陋的白木方桌和长凳外,什么也没有。卜乃夫点了一支烟,给了妲尼娅一支,为她点着。妲尼娅一边抽烟,一边不断地看着卜乃夫,眼中有一种凄然欲绝的神色。

卜乃夫感叹道:“真想不到,我们竟会在这样一个地方重新会面。在这样一个奇怪的饭厅里。啊!这样严肃的桌子!这样严肃的条凳!又是这样阴沉的落雨天!”还有一句他没有说出:“而且是这样的你!”

妲尼娅喷了一口烟,苦笑着。

“当然啰!这几年你是一帆风顺了!”她的声音低下来,在叹气,“我可真倒霉。”

妲尼娅很坦率地告诉了卜乃夫她的婚姻真相。1947年春天,她和麦敬希结婚,仅两周之后就分开了,不到三个月就离了婚。1948年年初,她才与曹朗结婚,她的母亲拒绝参加她的婚礼,对她的婚姻态度非常反感。

“真奇怪,我觉得,直到现在止,在我生命中,我还从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呢!——你说奇怪不奇怪?”妲尼娅这样告诉卜乃夫。

卜乃夫看着眼前的妲尼娅,忍不住刻薄地暗想:“哼!你爱不爱人,有什么了不起!凭你现在这副样子,你即使‘真正爱’上一个人,又有什么希罕?”但在神色上,他绝未表露出来。

妲尼娅比较了她的两个“丈夫”,说曹朗对她非常好,但这个人一点也不可爱;麦敬希多多少少还能爱,只是不懂得如何爱,曹朗却一点也不能爱。她觉得麦敬希比较诚恳点,曹朗却有点狡滑。

卜乃夫问她:“你对结婚,为什么这样兴头十足呢?”

“我毫无兴趣,只是可怜别人罢了。”她耸耸肩,抖了抖她的棕色头发,苦笑着道,“反正我很倒霉,如此而已。”她曾经给卜乃夫写过几封信,让卜乃夫的哥哥、在《申报》任职的卜少夫代转,但卜乃夫一封也没收到。

卜乃夫没有想到四年之后和妲尼娅的第一次会面竟是这样一种情形。“四年”杀了她,也杀了卜乃夫此生“唯一完满的幸福幻想”。卜乃夫在痛苦地挣扎:是再一次拯救妲尼娅,不顾家庭的反对、友人的非难和嘲笑——包括社会的物议,和这个已结过两次婚的女人正式结婚,让她感到人间真正的温暖、幸福和光明,恢复她已经流失的青春;还是逃避她,免得陷入一座难以自拔的沼泽,让自己的一生笼罩在一片悲惨阴影之中。他在两个相反的抉择中摇摆,两种想法冲突之激烈,使他一个人独自难以承受。他半夜里敲开一个朋友的门,征求他的意见。他的好友萧涟劝他放弃妲尼娅:“你何必冒这种风险?就我看来,这种风险太大太大了,她有勇气能离两次婚,难道就不能离三次婚?”

他们一直谈到午夜两点钟,朋友的意见渐渐在卜乃夫心中占了上风,他作出了一个令妲尼娅失望的决定。

第二天,1948年的最后一天,他们约定在罗斯玛利咖啡馆会面,这实际上是他们生离死别的最后一次会面了。

这次会面,妲尼娅仍穿着那件豆绿色绸棉旗袍,但经过一番化妆,显得比昨天有些神采。她用了浓浓的唇膏,红唇弯弯的,很是鲜艳。仅仅过了一夜,她的整个形象、情调和昨天好像判若两人。

面对着兴致勃勃,好像又回到了少女时代的妲尼娅,卜乃夫踌躇了。他要有怎样的决心、勇气才能宣读他们之间的那份死刑公告?但他害怕又回到昨夜的那个心灵地狱,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让一切该结束的都结束吧。

他强做镇定地告诉妲尼娅,他明天打算到京沪线上去旅行,他们还有半个下午和一个晚上在一起。

妲尼娅好像听到了意想不到的一件事情,神色变得很诧异:

“你难道不回上海了?从旅途上,就一直回杭州?”

“不一定。也许回来,也许不。你下月3号到5号,不是要动身到福建么?”

“也不一定。”

“姑且假定你是3号动身,那么,今天下午,就算是我们最后聚会了。”卜乃夫的声音低下来,充满了伤感,“现在,我和从前稍稍不同了。从前,我欢喜什么,总想要很多很多;现在,只要能得到一点点,我就很满足了。……在这样时局下,我们能这样愉快地玩两天,我已经很满足,很满足了……”

妲尼娅听着,起先诧异、惊奇,终于,头低垂下来,神色是一派凄楚和黯然。

看着妲尼娅的忧郁神色,卜乃夫的心又一次颤栗了,几乎想立刻改变他的决定,但终于又克制住了那种冲动,定下心来。

卜乃夫建议他们到照相馆照个相,不照合影,各照各的,做个纪念。卜乃夫说:“我知道,今天,我们两人谁也照不好相。不过,这仅仅是个纪念,纪念1948年最后一天我们的相聚。”妲尼娅黯然地点点头。

照完相,吃过饭,他们走进了电影院。这晚电影院上映的恰好是美国影片《战地钟声》,是根据海明威的小说《丧钟为谁而鸣》改编的,这个电影正合他们此时此刻的黯然心境。生与死、战争与爱情,影片至尾声,一阵阵宏亮的钟声响起,庄严、沉痛、华美。“丧钟为谁而鸣,它为你们每一个人而敲响!”

卜乃夫与妲尼娅在钟声中走出电影院。他们站在门口,说不出话,两个人的眼中都充满了泪水。

到了告别的时候了,因为时局紧张,十一点起,全市戒严,开始宵禁。此刻已经十点半,卜乃夫不能送她回去了,替她雇了车子,付了车费。

临别,卜乃夫紧紧握住妲尼娅的手,千言万语涌到心头,但终归于无言的沉默。

“再会!”

“再会!

妲尼娅噙着眼泪,最后一次定定地注视了卜乃夫一会,卜乃夫低下了头。

一分钟后,无情的三轮车载她远去了。

回到住处,卜乃夫彻夜失眠,陷入愧疚之中。他意识到他犯了一个可悲的错误,他太看重“一种永恒的完整的形象美”,并拿它去衡量妲尼娅。分离四年,第一眼,他把他的女朋友当做一幅画、一尊雕像、一件磁器、一片风景,首先要求它们形体完整,而忽略其实质。当这种完整印象崩溃之后,他毫不妥协的,在十分钟内就作出全部结论。他的拒绝妲尼娅完全是出于一种虚荣心,是把美置于了真和善之上,而这种美,对于一个“神圣情人”来说,其实是浅薄的、虚伪的。

他意识到,面对一个痛苦生命,首先应考虑的,是解除她的痛苦。所以他开始付出巨大的努力,希图挽回他所犯的错误。

他马上给妲尼娅去信,作出这样的决定:“在这个世界上,真正能了解我爱我的,只有你,而真正能了解你、爱你的,也只有我,我们有什么理由再分开呢?来吧!我欢迎你来杭州。”

一个多月后,他接到了妲尼娅的回信,她已经在广州。他们并没去福建,而是与陆军大学合并,去了广州。信中的她非常消沉,里面有这样的话:“我简直不明白,我是为什么活下去?是这样动荡的时局,是这样曲折幻变的人生,我开始感觉到一个女人的脆弱,无能为力。……我很高兴,终于看到你的信。”

卜乃夫托在广州的弟弟卜幼夫去看妲尼娅,并给妲尼娅写了封热情的长信,托他转交。并要求弟弟见面时代他谈一件具体事:假若她和母亲愿来杭州,他将汇她全部旅费。否则,他将亲到广州,与她见面。有一件极重要的事是:如果她同意,希望她能与曹朗开始协商离婚。

卜幼夫接到信后,到广州郊区找到了妲尼娅。她和母亲住在一个山洞里(据张慕飞讲是在一个简陋的瓦舍里),看上去境况狼狈,满面风霜。卜幼夫向她递交了卜乃夫的长信,问了问她们的逃难经过和目前现状,以及将来打算。谈了半小时,才与她们握别。回来后,立即写信将会见详情写信告诉远在杭州的卜乃夫。卜乃夫又立刻写信给弟弟,要他再去见妲尼娅,诚恳地替她解除种种困难,请她尽快作出决定。但广州这时已危在旦夕,卜幼夫忙于安排自己的退路,没有再去看她。

1949年4月中旬,张慕飞到杭州,他要到西班牙去留学。卜乃夫委托他路经广州的时候去看望妲尼娅,再次表示渴望与她重聚杭州的愿望。

送走张慕飞,卜乃夫回家打开报纸,一条惊天动地的新闻出现:“国共和谈破裂,昨夜十二点中共大军横渡长江。”5月,杭州解放,卜乃夫与妲尼娅被隔在了两个世界。

8月份,张慕飞从香港来信,告诉他寻访妲尼娅的经过:张慕飞在天昏地暗的烟雨弥漫中,徒步跋涉近十里,找到了陆军大学。又从那里赶到妲尼娅的住处——小镇外的一片贫民窟。房子由一些破旧的木板塔成,上面搭了些瓦片,妲尼娅正坐在一张破板床上,抽烟,沉思。

她见了张慕飞,非常冷漠。张慕飞告诉她刚从省城来,想来看看她,也是特别受卜先生之托来看望她。妲尼娅听见卜先生三个字震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复归沉默。

张慕飞决定开门见山,向她和盘托出来意,问她:“看过卜先生的信么?”

她没有立刻表示,过了好一阵,才慢慢点点头。

“有什么反应?”

她半天不响,张又问了一遍,才听见她的声音:“你还提这个!这是什么时候!

张慕飞提醒她:“你不记得,你们在上海时,曾长谈过两天,过去,你给他信,不是希望他替你找房子,住在西湖边?”

妲尼娅的眼中透露出一种讽刺的神情,一字一顿地说:“那是一千九百四十八年十二月三十日和三十一日。……今天是1949年8月3日。”

张慕飞想把话题尽快转入正题,踌蹰着说:

“你说,你看见他弟弟,看见他的信……”

妲尼娅心中的郁愤终于喷发出来,她愤愤地扔掉烟头,声色凄厉地说:

“信!信!他永远像写小说似的,写信!……整个大陆充满火焰。全中国变成两个世界。……他还是写那些梦幻的信!”

张慕飞正想为卜乃夫辩解几句,被妲尼娅的蛮横的手势拦住。

“活在世界上的生命,再没有比他更清楚;我是怀着怎样的巨大希望找寻他!我找了他四年。我把他当作我生命中唯一的星光,我唯一的真朋友。我准备向他献出我全部灵魂与肉体。……可是,就在那样一个决定性时刻,他竟然拔出锋利刀子,猛刺我的鲜红的心脏,把我全部希望砍碎了。他连一点忏悔的时间也不留给我。……

“他就不知道,也不想多知道,这四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日日夜夜一块大石头,压在心口,怎么搬也搬不动,这块石头,是他,也是我对他的爱!……正因为发狂的爱着他,我这才神经过敏地怀疑着,恐惧着,唯恐他利用我这种情感,反而蔑视我。我的过度的自尊心,为我活造了许多孽。两次结婚后,更叫我比太阳更明亮地看清这些罪孽。于是我决心赎罪……我信上明明白白,向他表示,我愿立刻到杭州,和他住在一起,乱世婚姻,谁管得了这些!人们会以为我到福建了,谁知道我在西湖边?……可是……在这样一种可怕情形下,许久之后,他这才希望弥补!——那封充满幻想的信。一只完整的花瓶已被他砸碎了,怎么能补得起来?这是什么时候?整个时代正在发狂地砸碎一切现有事物,哪里能给你弥补机会?……这半年来,我们像一堆垃圾,生活在这个贫民窟里,口袋里最后一文钱都快要花光了,没有希望,没有明天。就这样,我们脚下仍不断发生地震,我们随时可能被它吞没。我们必须设法赶快离去。到哪儿去?谁来帮助我们?现在我和他相隔两千里,回到他那个世界么……”

妲尼娅又点起了一支烟,声音有些哽咽了。

“战争、死亡、困苦、绝望、残酷……这就是生活。……这就是一切。……我本希望他是我生命中的大神,但他不是。……他是人。……我不想抱怨他。……他自己目前处境也够艰苦了。……这一切是命,命,命!……这一辈子,幸福与我绝对无缘了。……活一天是一天。……什么爱情、永恒理想、梦幻、花朵,……那只是一些小泡泡,一些肥皂泡……我再没有兴趣吹肥皂泡了。……”

说完这些,终于,她似乎开始发现,坐在一边的听众是张慕飞,开始用平静的声音向他表示歉意:“对不起,慕飞,你这么老远来看我,我向你爆发了这些。……我是这样反常!……可是,我没有办法。……写信时,请你告诉他,他记忆中的那个妲尼娅或刘雅歌已经死了。死得干干净净。请他彻底忘记我!过去,我和他之间的一切,除了痛苦,再没有别的。……那最美丽的,也变成痛苦……”

既然结局是这样,张慕飞只得写信奉劝卜乃夫放弃一切幻想。他们之间的那段痛苦的爱情终于在时代巨变面前不了了之了。

好了,关于一夜未了情电影下载和《独行人踪》连载:爱情炼狱、惊心动魄的一夜、乱世未了情的问题到这里结束啦,希望可以解决您的问题哈!



本文由欣欣吧手游攻略栏目发布,感谢您对欣欣吧的认可,以及对我们原创作品以及文章的青睐,非常欢迎各位朋友分享到个人站长或者朋友圈,但转载请说明文章出处“一夜未了情电影下载

标签:
一夜情电影
« 上一篇 2023-10-10